两人 干了一阵,旁边总算又陆续有人把木料拖过来。可拖来归拖来,多半还是一丢了事。一个脸冻得发青的新卒抱着一摞薄木板,走到一半便喘得不行, 往地上一放,自己先蹲下揉胳膊。另一个年长些的,拿着锤子东敲一下、西碰一下,声音倒不小,落点却尽挑无关紧要处,明摆着在磨工夫。
卫临川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若在平地扎营,糊弄也就罢了。可这地方是城头,城外但凡真有骑兵扑过来,第一个死的,往往就是这些最爱糊弄的人。
“西边这段最容易出事?”他问。
崔柏峰“嗯”了一声,仍旧没抬头:“北墙高,东角有角楼,南边靠内。只有这段挨风,石脚也虚,去年冻裂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没正经补。”
卫临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西墙外侧贴着一段黑石斜坡,坡下积雪不厚,露出许多硬石。这种地势对大军扑墙未必方便,却适合小股人摸近,也容易被当成“反正不好上来,先不管”的地方。守城最怕这种心思,一旦人人都觉得这儿不是主处,漏洞便会越漏越大。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喊声顺着风卷过来。
“北坡再探!”
“角楼那边, 俺两个人!”
声音是从东面角楼传来的,喊话的人中气足,却隐约带着慌。几个原本缩在风背后的士卒听见了,磨磨蹭蹭才起身,动作比刚才还慢。
崔柏峰终于直起腰,往东边看了一眼。
风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道浅浅旧疤,从眉尾斜进鬓角。那疤不重,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却把他整个人衬得更沉。
“真来人了?”卫临川问。
“还没到眼前。”崔柏峰说,“但马印是真的。”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半带点慌。可由他口中说出,反而像一块石头落地,实在,却不乱。
卫临川听着,心里那根弦反倒更清了些。
有些人吵得响,是因为自己也怕。有些人话少,是因为知道怕没用。崔柏峰显然是后者。
旁边忽然“咔嚓”一声。
一块垛砖被风吹松了半角,又让人脚下带了一下,竟从墙头 滑了出去。底下立刻传来惊叫,几个搬木的杂役忙不迭往旁边躲。卫临川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捞,可那砖太沉,他刚一碰,后背伤口便 一扯,眼前发黑。
另一只手却先一步稳稳按住砖角。
是崔柏峰。
他整个人往前一压,膝盖 顶住垛根,手背青筋绷起,竟把那块半坠不坠的砖生生 掰了回来。砖边磕在他手腕上,顿时蹭掉一块皮,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只顺势把砖平码回原处,又用脚边一截断木 楔住。
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
底下有人抬头骂:“上头长不长眼!”
城头这边没人接。
卫临川看了眼崔柏峰手腕渗出来的血,问:“没事?”
崔柏峰甩了甩手:“蹭破了。”
说完,便又蹲下去继续补墙,像刚才不过是顺手 扶了下一扇要倒的门。
卫临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有点明白,为何方才发粮口前那一眼,自己会先记住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显眼,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显眼。旁人都把命吊在嘴上、火气写在脸上,他却把力气全压在手底下。这样的人,平日里未必有人记得;可真到了墙要塌的时候,第一个能顶上去的,也多半是这种人。
风越来越大,西墙缝里 往外冒白雾似的寒气。崔柏峰把最后一截木楔 敲进去,起身退了两步,抬眼打量自己补过的地方。不是多满意,只是确认暂时不会松。
卫临川也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再看了一遍那段墙。
还是烂。
可烂里总算有了一点能站人的样子。
远处又有一队人拖着木料上城,脚步杂乱。最前头那人刚到墙边,便把肩上的木头 一扔,自己先弯腰喘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外头还没来人,先叫咱们在城头冻死。”
崔柏峰看都没看他,只弯腰捡起一块薄木板,递给卫临川。
“那边还有条缝。”他说。
卫临川接过,低头一看,是垛口根部一条巴掌宽的裂口。风正从那儿 往里钻,吹得脚边碎雪直打旋。
“用这个堵?”
“先挡风,再说别的。”
两人一人扶板,一人顶楔, 把那条缝临时塞住。做完后,卫临川站起身,拍拍手上灰雪,目光顺着整段西墙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崔柏峰脸上。
“你叫什么?”他问。
“崔柏峰。”
和记忆里对上了。
卫临川点点头:“卫临川。”
崔柏峰“嗯”了一声,算是记了。
再无别话。
城头风大,远处角楼下又有人在喊,叫补完西墙的人去搬箭箱。可所谓箭箱,也不过是几只边角开裂的旧木箱。黑石堡看着像一座堡,里头却处处都像在拆自己的骨头,哪里缺,便从哪里 掰一块下来顶上。
卫临川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猜测的东西,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外堡。
这是块烂得快透的死肉,被人挂在最前头,等着什么时候该割,就 割掉。
而在这样一块死肉上,居然还有崔柏峰这样的人,默不作声地替它堵风、补缝,像真能多守住一点是一点。
卫临川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堡守得住?”
崔柏峰这回停了片刻。
风从两人中间 穿过去,卷起几片木屑。
“守不守得住,不是咱们说了算。”他说。
这话很像黑石堡里所有人都会说的话。
可下一句,却不同。
“可要真有一天塌下来,总得有人先顶一下。”
他说完,弯腰拎起脚边那柄旧锤,转身往更西侧的垛口去了。背影不快,也不沉重,只是很稳。风刮在他身上,像刮在一截钉进墙里的木桩上,吹得动雪,吹不动他。
卫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良久没动。
北墙高处,风声呜咽。
黑石堡城头漏风,漏得厉害,像哪里都挡不住。
可这世上有些人,偏偏就长得像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