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里,原本总是挤满了提着花篮和果篮、想要借着“探病”名义来套近乎的各级官员。 但今天,这里干净得有些肃杀。 张彪带着几个特警,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那股子从火场带回来的焦糊味还没完全散尽,压得过路的小护士连大气都不敢出。 病房内。 刘若辉依旧半靠在床头,胸口的纱布隐约渗出点点血迹,但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却在那张巨大的“龙门化工园区现状图”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几乎要把地图割裂的红杠。 “这就是我的回答。” 刘若辉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市委书记赵华东,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龙门园区,必须推倒重建。” 赵华东眉头紧锁,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灰都没弹:“若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这一红杠划下去,平州今年的工业总产值至少要掉下去两成。 三十七家企业,上万名工人的生计,还有那一年几十个亿的税收……这步子迈得是不是有点太惊世骇俗了?” “产值?” 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冷笑,他指着窗外不远处那几根还在冒烟的烟囱,“书记,您所谓的产值,是建立在咱们平州几十万百姓的脑袋顶上悬着定时炸弹的基础上的。 这种产值,每多一分,都是在给咱们的子孙后代挖坟。” “两成产值算什么?” 刘若辉猛地直起身子,胸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眼神里的光却愈发疯狂,“我那二十四个兄弟的命,难道只值这两成产值吗?平州北郊那几十万老百姓的肺,难道只值这几十亿的税收吗?” “这种带血的Gdp,老子一分都不要!” 赵华东沉默了。 他看着刘若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清楚。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跟他谈经济,他是在跟他谈底线。 “你想怎么搞?”赵华东掐灭烟头,神色严肃地问。 “壮士断腕,腾笼换鸟。” 刘若辉将手里那份连夜草拟的《平州市工业转型与产业升级战略大纲》推到赵华东面前,“龙门园区那几千亩地,不能再种‘毒瘤’了。我们要把那些落后的、高污染、低产出的作坊式化工厂全部清理出去。 关停一批,合并一批,外迁一批,最后……转型一批。” 赵华东翻看着大纲,越看越心惊,越看眼皮跳得越快。 “你要把整个北郊化工带全部清空?重新规划高新技术产业园?” “对。” 刘若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要搞的是生物医药、是高端芯片封装、是新能源材料。这些产业虽然起步难,但它们不冒烟,不排毒,它们流的是金子,不是血!” …… 当天下午,平州市政府紧急召开了“化工产业升级专题办公会”。 说是专题办公会,其实更像是一场关于平州未来命运的宣判会。 由于刘若辉还在医院,会议桌的主位是空的。但在那个位置上,却摆着一套刘若辉那件在火场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指挥服。 那件衣服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压得在座所有的局长、县长们喘不过气来。 “各位,刘市长的意思很明确。” 周晓丽站在首位,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清脆却冷冽,“这份《关停并转清单》,是经过专案组和专家组共同核定的。名单上的三十七家企业,涉及安全隐患、环评造假、权力寻租。从这一秒起,全部无限期停产!” “周主任,这不合适吧?” 一个分管工业的副秘书长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知道这背后牵扯到多少外省的订单吗?你知道要是强行关停,会有多少投资商去省里告状吗?咱们平州的信用还要不要了?” “信用?” 周晓丽冷笑一声,直接将一份文件甩在对方面前,“孙秘书长,你看看这份清单。这三十七家企业里,有二十九家是马国良和吴建国生前亲自批的。 所谓的‘信用’,是建立在每年给某些人输送数千万黑钱的基础上的。如果你觉得这份信用很重要,那请你现在就签字作保,只要以后这些厂再出半点火星子,你全家拿命来填,你敢签吗?” 那副秘书长瞬间哑火,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拿命填?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没人敢签是吧?” 周晓丽环视全场,眼神里透着一股跟刘若辉如出一辙的霸气。 “既然没人敢拿命担保,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命令!” “市里会成立专门的安置小组,负责解决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也会给那些想转型的企业提供最优惠的信贷支持。” “但这笼子,咱们必须腾出来!这病根,咱们必须铲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平州市上演了一幕幕让全省侧目的“壮士断腕”。 在那一纸令下,曾经日夜轰鸣、黑烟蔽日的龙门园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一根根巨大的烟囱被定向爆破,发出的巨响震动着平州的地壳。 无数原本打算继续靠着特权在平州混日子的化工厂老板,原本还想撒泼打滚、甚至组织工人上访,但在张彪那几百号荷枪实弹的特警面前,在那一份份证据确凿的受贿记录面前,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乖乖地签下了搬迁补偿协议。 Gdp数据在短期内确实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断崖。 省里的有些声音开始变得刺耳,甚至有人在内参里写道:“平州模式正在自毁长城,刘若辉此人好大喜功,不顾经济规律。” 但这些声音,还没传到平州,就被高育良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的一顿怒骂给压了回去。 “人家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面算账!” “平州的这把火,不仅烧出了毒瘤,更烧出了咱们汉东省干部的良心!” “只要刘若辉能把那片土地上的毒气扫干净,这经济增长,老子给他兜底!” 有了这枚定海神针,刘若辉的“腾笼换鸟”彻底没了阻碍。 …… 一个月后。 刘若辉终于拆掉了满身的纱布,虽然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他已经能穿上那身笔挺的警服,重新站在那片曾经的废墟之上。 夕阳西下,平州北郊的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爽。 那些焦黑的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土地和正在加紧铺设的光纤电缆。 “书记,这是新的规划图。” 周晓丽指着面前这一大片空地,眼神里充满了憧憬,“这里,将是咱们平州未来的心脏——高新技术产业园。目前已经有三家省城的生物制药公司和一家深圳的无人机研发中心递交了入驻申请。” “不够,还不够。” 刘若辉负手而立,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目光越过这片空地,投向了更远的地平线。 他的眼神里,不仅没有了先前的肃杀,反而多了一份如春阳般的温暖和野心。 “晓丽,你记住,咱们修的不是园子,是平州老百姓的底气。” “我们要让以后的平州孩子,提起龙门这两个字,想到的不是毒烟和爆炸,而是这代表未来的实验室和办公室。”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同僚们,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老张,地平了,树栽了。” “接下来,咱们该去……” “抢别人的凤凰了。” 张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局长,咱们的铲子,早就磨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