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输液管,一滴一滴,极有节奏地落进滴壶。
平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压抑。 刘若辉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头,左手却在不停地翻动着一叠厚厚的案卷。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翻动一页纸,胸口的伤处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猎刀,死死地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搜寻着。 “局长,您先把这药停了歇会儿吧,大夫说你这肺部得静养。” 张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刚从食堂打来的盒饭,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咧嘴。 刘若辉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石块上磨过:“马大炮开口了吗?” “开了,那怂货进了审讯室不到半个钟头,尿都吓出来两回。” 张彪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拉过个小马扎坐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解气的快意,“他交待了,龙门园区五号罐区的安全验收报告,确实是他亲手签的字。但他咬死了说,那是上面的意思,他只是个办事的,不得不签。” “上面的意思?” 刘若辉冷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扬,将一张审批流程图甩在了被子上。 “我看他是想拿这四个字当免死金牌!老张,你看看这儿,城建局、国土局、环保局,每一个环节的审批时间都没超过二十四小时。这叫走流程?这他妈叫赶着去投胎!” 病房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刘若辉盯着流程图最后那个鲜红的印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马大炮这种小角色,充其量也就是个看门的狗。没有主人的默许,他敢把这种能要全城命的买卖放进来?” “查!给我顺着这根藤往死里摸!” 刘若辉由于用力过猛,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叶冰赶紧冲上来,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圈红红地数落:“师兄!你真不要命了?省里调查组已经到了,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不就行了?” “交给他们?” 刘若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入骨髓的冷。 “调查组要的是四平八稳的报告,我要的是这帮畜生的脑袋!” “二十四个消防员,二十四个活生生的兄弟,就这么被这几张纸给烧成了灰。你让我这时候休息?我闭上眼都能听见他们在火里喊救命!” 刘若辉一把推开叶冰的手,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叠案卷上。 “张彪,那个化工厂的实际控制人,那个叫苏德财的南方老板,抓到了吗?” “还没,那孙子属泥鳅的,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就从私人码头坐船跑了。我已经让水警封锁了出海口,但这会儿雨大,搜寻难度挺高。” 刘若辉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他跑不了。这种规模的项目,没有本地的‘保家仙’带着,他连门都摸不着。给我查苏德财在平州的房产、车产,特别是他这三年里,所有的应酬记录!” “凡是跟他喝过酒、吃过饭、进过红楼的官员,不管级别多高,全部列入待查名单!” “是!”张彪猛地立正,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在丰川县跟着刘若辉冲锋陷阵的时候。 …… 深夜。 刘若辉在病房里召集了专案组的几个核心骨干。 点滴已经拔了,他的左手还有点肿,但这并不影响他指挥若定的气场。 窗外,平州的黑烟已经彻底散去,但官场上的阴云,却比那毒烟还要浓稠。 “局长,技术队把马大炮的个人电脑和私人手机全都破解了。” 一名技术警员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走上前,神情异常凝重,“我们在他的加密相册里,发现了一组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地点是在省城的一家私人会所。” 大屏幕上,照片一张张跳出。 照片里的场景极其奢华,酒池肉林,不堪入目。 而就在这纸醉金迷的中心,除了早已落马的吴建国、马国良,竟然还出现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身影。 虽然那人只是个侧脸,虽然他穿着一身低调的便服。 但那种常年身处高位、不怒自威的阴鸷感,却穿透了屏幕。 “这是……省府办的那位?”张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若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龙门园区的审批能走得那么顺。 为什么李宏伟倒台后,这个充满了安全隐患的毒瘤还能大摇大摆地扩建。 原来,这根藤的根,扎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到了汉东省政府的肚脐眼里。 “怪不得孙志平那个窝囊废会吓得当场心肌梗塞。他是怕自己知道得太多,被灭了口啊。” 刘若辉冷笑一声,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将屏幕刺穿。 “局长,这案子……咱们还能往下查吗?”一名副队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这要是再挖下去,恐怕就不是平州大地震了,这是要引发全省官场的海啸啊!” 刘若辉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园区废墟。 那里,还残留着焦黑的土地,和英雄们离去后的哀伤。 “海啸?” 刘若辉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 “我刘若辉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我不管他是什么厅长、部长,还是什么通天的神仙。” “只要他的手,沾了平州老百姓的血,老子就把他的这只手,连着这身皮,一寸一寸地给撕下来!” “张彪!把马大炮给我提审出来!告诉他,想要保命,就把三年前在会所里,那个‘大人’交待他的话,一字不差地给我背出来!” “是!” …… 审讯室里。 马大炮看着监控器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冷峻身影,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终于明白,那个姓刘的根本不是在跟他讲什么规矩。 那个年轻人是在跟他拼命。 “我说……我说……”马大炮瘫倒在审讯椅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那是三年前的夏天……马市长……不,马国良带我去的。他说那个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某位老领导打过招呼的,让我闭着眼签字就行……” “老领导是谁?说名字!”张彪怒吼道。 “是……是已经退了的那位……还有……还有现任的……” 马大炮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吐出来,记录员的手都会忍不住抖一下。 这已经不是在查办一个化工厂,这是在清理整个汉东省过去十年的政治腐败链条。 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曾经在平州乃至汉东只手遮天的庞大利益集团。 他们利用职权,在平州最肥沃的土地上,种下了这朵带血的恶之花。 刘若辉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马大炮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哀。 这一场吞噬了数十条人命的浩劫,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竟然只是为了给自家后代留下一份“零花钱”而做的权钱交易。 “师兄,这事儿大条了。”叶冰走到他身边,语气沉重,“牵扯到了马国良之前的遗留问题,甚至是更早期的利益输送。这背后,还有两任省领导的影子。” 刘若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大理石窗台,感受着那种入骨的冰凉。 他想起了高育良书记的嘱托,也想起了钟老爷子临行前送给他的那句话。 “不仅要敢冲,还要会藏。” 但他藏不住了。 那二十四个兄弟的冤魂,正拉着他的衣角,让他无法入眠。 “老子这辈子,就是这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刘若辉缓缓转过身,眼神里的杀气重新聚拢成一束极光。 “既然他们想玩,那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 “叶冰,把这份口供封存,我要亲自送去省委。” “我要亲口问问那几位老前辈,这带血的钱,拿在手里……” “烫手不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