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抿了口酒,继续说:
“老头把我领到村中间一间石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倒也干净。 老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出门。 这扇门天亮之前别打开。”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抽了根烟,越想越不对劲。 这个村子从进村到现在,我没有听到过一声狗叫,一声鸡叫。 农村的村子不可能没有鸡狗。 但我刚才走了大半条村,一条狗都没看到,一只鸡都没听到。 整座村子安静得不正常。 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半。 我想给我老婆打个电话报平安,手机拿出来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那时候诺基亚手机待机时间长,我出发前充满的电池,现在只剩一格电。 我盯着手机上那个空信号格看了半天,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我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熬到午夜十二点整。 忽然整座村子的红灯笼同时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下子全灭,跟有人拉了总闸一样。 紧接着村子外面的山上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哭声。 几百上千人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我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红灯笼又亮了。 只有那一盏亮着。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老头。 他拄着拐杖面对槐树站得笔直。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嘴巴在动,在跟我说什么。 隔着远了听不见,但我看口型看懂了——别出来。” 方老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微微发抖。 “我缩回墙角,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个老头显然不是活人。 整村的人都不是。 这村子的红灯笼是祭山神的,烧纸钱是祭山神的,家家户户挂的、烧的全是给死人的东西。 包括那些红布条——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这村子在同一天死光了。 我在屋子墙角坐了一整夜,听见外面不断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走。 脚步声很杂,有大人有小孩,有穿鞋的有光脚的,有时走到我门口停下来,然后又慢慢走远。 凌晨三点左右外面忽然安静了。 静了一顿饭的工夫,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有人在哭,就在我住的这间屋子门外。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低了嗓子、拼命忍住又忍不住的哭,断断续续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木门。 门栓是我自己插上的,就一根细铁棍。 那根铁棍挡不了任何东西。 哭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紧接着有人从外面摸了一下门板。 不是敲,是摸。 五根手指从门板上面慢慢划过去,指甲在木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外乡人,你睡着了吗。 我不敢说话,手里攥着手机,那手机只剩下最后一格电。”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 外乡人,你把门打开,我告诉你下山的路。 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像山里的溪水一样又清又凉。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是谁。” 方老板说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门外的所有声音全部消失了。 连风声都停了。 整座村子死了一样的寂静。 他后悔了,想收回那句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我听见了什么,你知道吗?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整条石板路上全是脚步声,从村头到村尾,密密麻麻,朝我这边涌过来。 几百上千个人同时在走,脚步声震得窗户上的木框都开始抖。 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住了,然后所有声音又同时消失。 绝对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我听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人开始唱歌。 不是一个人唱,是全村的男女老少在合唱,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唱的什么词我听不懂,但调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哀乐,不是山歌,是一种人死了以后才会唱的调子。 那种调子活人的嗓子发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公鸡叫第一声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我听到鸟叫,水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就是正常山里清晨该有的声音。 我透过窗户缝往外看,太阳已经出来了,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红灯笼全都灭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屋里又待了半个小时,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敢开门。” 我问他:“你出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方老板说:“什么都没有。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红灯笼还挂在门口,但全灭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上面挂的红布条全变成了白布条。 不是新的,是旧得发黄的白布,至少挂了几十年,上面写的名字和日期全都看不清了。 我的货车还停在村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不是过了一夜的灰,是厚厚一层灰,像停了好几个月的灰。 车顶上全是鸟屎,挡风玻璃被什么东西刮花了。” “我拿抹布擦了擦车窗,车里面没有变化,钥匙还插在车上,货厢的封条完好无损。 我把车发动起来,油表显示油箱里的柴油少了大半箱。 我出发前加满的油,就算怠速一晚上也不可能烧掉大半箱。” 我问:“少的油去哪儿了?” 方老板说:“不知道。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我开着车沿着来路往回走,白天看这条路跟昨晚完全不一样,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路边倒着好几块石碑,被荒草盖住了一大半。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荒村界。 我停下车,走到第一块石碑前仔细看,石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此地荒于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我听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就是红布条上那个日期?” 方老板说:“对。 全村人死在了同一天。 我沿着这条路开出了大概三里地,路边出现了一排排墓碑,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少说几百座。 每座坟头上都压着一张黄纸,用石头压着。 我停下车走到最近的一座坟前,墓碑上刻着——王德顺,卒于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就是我在槐树上看到的那根红布条上的名字。 我又看了几座碑,李张氏,刘老三,周家旺——全是槐树上挂着的名字。 一座一座的坟,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树上的一根布条。 我站在那片坟地里,觉得四周的山在往我身上挤,天旋地转。” “我把车开出坟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墓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风吹过坟头的黄纸哗啦啦响。 那声音跟我昨晚听到的歌声一模一样。” 方老板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我问他后来怎么走出那条路的。 他说他不记得了,跟着感觉一直开,开了两个多小时才上了国道,在国道边一个加油站停下的时候他问了加油工一个问题。 “请问一下,荒村怎么走?” 加油工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乱葬岗,早就没人住了。 方老板又问了一遍,对方说那个村子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山体滑坡,整村人都被埋在了泥石流下面,一个都没跑出来,几百口人全死了。 方老板说到这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说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红布条,脏兮兮的,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用墨笔写的字还能看清,五个字——方国栋,2024年腊月二十三。 方国栋,就是方老板自己的名字。 “去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这根红布条挂在我家门口的把手上。 我换了锁,换了房,今年又出现了。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家门口发现的。” 他说,“它在等我回去。时间到了。” 那一夜过后,我过了很久,才又听到方老板的消息。 方老板后来有没有再回过荒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开车回家,车灯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发消息给我。 说是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一整村的人站在路边看着他。 那些人的嘴唇都在笑,眼睛都不笑。 手里都提着一盏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 我让他去庙里面住一年,由于庙里面青丘不能带联络设备,现在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希望方老板一切安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