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斗法(2 / 2)老六讲故事第一季首页

他把剑尖对准陈先生的方向狠狠刺出。

一道比先前粗了好几倍的红光从剑尖射出去,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奔陈先生的胸口。

陈先生撑开了油纸伞。

伞面张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布匹被风灌满了的声音。

那道红光撞在伞面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水一样顺着伞面的纹路流动,流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汇在伞尖上凝聚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滴落在陈先生脚边的泥土里。

珠子落地的时候,泥地冒了一股白烟,草根瞬间焦黑了半圈。

王先生连刺了七剑。

每一下都用血祭剑,他右掌的伤口越裂越深,鲜血顺着手腕淌到法桌上,把桌上的黄纸染红了一大片。

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佝偻着腰,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他喊阿贵:“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阿贵哆哆嗦嗦从法桌底下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人,三寸长,穿着一件旧衣裳,脸上五官模糊,像是被人拿刀反复刮过。

王先生把木人放在桌上,左手死死按住,右手举着桃木剑对准了木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贴着地面吹过来,把法桌上的黄纸卷起来了一角。

王先生低头按住黄纸的时候,木人忽然自己翻了个个儿,在桌上滚了小半圈,正面朝下了。

王先生拿手把木人翻回来,继续按住,对准了胸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木人已经换了。

陈先生的油纸伞底下,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我爷爷当时躲在槐树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场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陈先生的影子比他的身体宽了一圈,多出来的一截在伞沿下方,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蹲在他身后的地上。

那把伞转动的一瞬间,那道影子里伸出一样东西,很细,很短,像一根手指头,贴着地面快速伸到王先生的法桌底下又缩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王先生毫无察觉。

他念完了咒,把桃木剑狠狠扎了下去。

剑尖扎进木人胸口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往前扑了一下,双手撑在法桌上才没倒下。

他感觉不对——反噬来得太快了,扎下去的力道全部反弹回了自己身上。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气都喘不上来。

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一滴接一滴,在安静的荒坟岗上听得格外清楚。

他趴在桌上抬起头,看向陈先生:“你……你动了我的木人?”

陈先生站在对面没有动。

他把油纸伞转了一下,伞沿底下那道多余的影子消失了,恢复了正常。

“我没有动过你的木人。”陈先生的声音很平,“但我带了别的东西来。”

王先生艰难地转动眼珠,往陈先生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了陈先生脚下的地面——月光底下,陈先生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比他本人矮一截,蹲在他身后,轮廓模糊,像一个人缩着肩膀弓着背蹲在伞底下。

那道影子动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朝王先生的方向指了一下。

王先生的瞳孔猛地缩了。

“你那个木人里面装的东西,我换过了。”陈先生慢慢说,“我带了东西来,它做了我想做的事。

你在那之前进过我住的破庙,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踩到了门槛下面的东西。

它认得你的气味,你走之后它就跟着你回去了。

你跟那个木人待了多久,它就看了多久。

它没有动它,它只是在等着你今晚把它拿出来。

等你拿出来之后,它在那一瞬间把木人换掉了。”

王先生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黑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拿桃木剑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正在发黑,从指甲盖开始往掌心里蔓延,像墨汁被倒进了皮下,顺着血管在走。

他把袖子挽上去一看,整条小臂已经发黑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你不可能换掉它……你看都没看过它……”

陈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油纸伞底下那道影子:“我没看。

但它看了。”

王先生终于看见了那道影子。

影子蹲在陈先生身后,只有他站起来之后才会被月光拉出来。

那影子比陈先生瘦,肩膀缩着,像一个人蹲在伞底下躲雨。

最诡异的是它的形状——它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像一团揉皱的布,有时候像什么动物的姿态,四脚着地趴着,脑袋低垂。

它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斗法开始到现在,陈先生没有动过,它也没有动过。

王先生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

影子的轮廓忽然变了,它的头抬了起来,朝王先生的方向转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道影子,但王先生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上爬,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扔掉了桃木剑,双手撑着法桌往后退。

他的两只手都在发黑,指缝间渗着暗色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发甜的腐臭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层黑色正在往肩膀蔓延,皮肉下面的裂纹越扩越宽,能看见底下的东西——不是骨头,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物质,在裂纹里慢慢涌动着。

他抬起头想喊阿贵,但阿贵已经瘫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盯着他的方向眼睛发直,嘴唇哆嗦着念不出一个字。

王先生的身体开始塌了。

他站不住,整个人从法桌旁边歪下去栽在泥地上。

那层黑色蔓延到脖子之后停住了,但裂纹没有停,继续往脸上扩。

他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干透的树皮从树干上脱落。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已经化开了,指节之间的连接正在松散,像一截被水泡烂的绳子一根一根断开。

他还在喘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从破了洞的袋子里往外漏。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陈先生站在三丈开外,那把油纸伞已经合拢了,但他脚下的影子还在。

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矮的那道慢慢缩回了高个子的轮廓里,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维持着人形的轮廓大概还剩一小半,剩下的部分已经在泥地上化开了,跟荒坟岗的黑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原来的。

阿贵后来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说,他师傅断气之前的最后一刻,脸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他自己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

我爷爷蹲在老槐树后面,从木人滚动到王先生倒下,全程没有发出一声。

他看见陈先生在王先生彻底不动了之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转身往山坡下走了。

月光打在他背上,他的影子重新变成了单人的轮廓,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他迈左脚的时候影子迈的是右脚。

陈先生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原地停了十几秒。

我爷爷后来跟说他永远记得那个停顿。

陈先生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荒坟岗,夜风吹着他的长衫下摆,他手里那把旧油纸伞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伞面上流动。

过了十几秒他继续走了,这次影子正常了,左脚对左脚,右脚对右脚,跟普通人走路一模一样。

王先生的尸首被阿贵拉回了镇上,草草葬在了荒坟岗边上。

陈先生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柳塘镇,破庙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三个字——“时辰到”。

我爷爷后来跟几个伙计聊起那晚的事,有人说看见陈先生走的时候脚底下有风,说他的伞是活的,说他身边的影子根本不止一道。

但没人敢细问,也没人敢去追那个已经走了的人。

我爷爷这辈子只见过陈先生那一次。

他后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我记得他提到陈先生影子里的第二道轮廓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说那不是一个人影,不是那种能看清手脚的人形轮廓,它在动,但它动的方式不像活的,像一堆碎片被捏在一起之后贴着地面游走。

陈先生收了伞之后它就缩进去了,缩得干干净净,但王先生趴在地上的时候,那堆碎片有一小部分没来得及收走。

留在月光底下的泥地上,我爷爷看见它慢慢渗进了土里。

老六我后来翻过一些旧地方志,在苏州几个县的笔记里都看到过类似“油伞异人”的记载。

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他驱役阴物,有的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容器”,伞底下收着的东西比他自己还多。

他路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邪祟就会被引出来、撞上他、被他收走,然后那地方就平三年。

至于他收走的东西去了哪里,那本册子上没有写。

我爷爷说那东西就收在他的影子里,王先生那晚看见的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