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令仪猛地抬眸,眼中已满是泪光。
她没想到父亲会如此问。
满朝文武都以为冯家必定欣喜若狂,唯有父亲,先问的是她愿不愿意。
冯道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说道:
“你若不愿,为父即便拼上项上这颗头颅,也会想办法婉拒、拖延,甚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大的事,有爹爹顶着,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来牺牲。”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冯令仪心底最软之处。
她沉默了。
长久地沉默。
内心翻江倒海,心中的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与杨凡的感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说不清那是不是爱情,只知道待在杨凡身边,她就会开心,就会觉得心里安稳,仿佛自己不是在深处乱世一般。
他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沉默却英挺,不似一般武将粗莽,也不似文臣迂腐。
他保护着她一路平安到达郭威的前线大营,一路上拼死保护,为她受伤流血,一次次在最危急的时候挡在她的面前,却没有趁人之危。给她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那是少女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言说的一丝心动。
一想到从此要入宫为后,永无再见之期,她便心口发闷,眼眶发热。
她自幼读书习字,静处安居,早已习惯从容自在的日子。
深宫规矩森严,言行皆受束缚,伴君如伴虎,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皇帝联姻之意昭然若揭,冯家若拒,便是不给皇权颜面,便是心怀异志。
以小皇帝眼下的猜忌与刚愎,轻则削权贬官,重则祸及满门。
父亲四朝安稳,一世声名,不能因她一朝尽毁。
她越沉默,心里越疼。
喜欢的人不能近,想要的生活不能留,能选的路,只有一条。
冯道见她久久不言,眼圈泛红,却强忍着不落泪,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柔声道:
“不必急着答。你回房静静想一晚,想清楚了,再来告诉为父。无论你选什么,爹爹都依你。”
冯令仪轻轻起身,屈膝一礼,声音微哑:
“女儿……先回房了。”
回到闺房后,她摒退侍女,独坐窗前。
窗外雾色沉沉,带着丝丝的寒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一闭眼,便是那道银甲挺拔的身影。
她知道这份心思荒唐、无望、不该有,可越是压制,越是清晰。
可再想到父亲方才的眼神,想到冯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安危,想到满朝文臣的风向,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喜欢也好,不甘也罢,都只能埋在心底,烂在岁月里。
良久,她轻轻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眼神渐渐从纷乱,变得沉静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