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致的愤怒，极致的屈辱，极致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高高在上、视他如无物的权臣，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杀意。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在他们眼中，皇帝不过是个需要管教的孩子，而他们，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掌权人。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到了这里。

杨邠这句话一出，死，已是定局。

一名内侍轻步走来，低声通传：

“太师、中书令、鲁国公冯道，在外求见。”

杨邠等人眉头微蹙，却也不敢阻拦。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微驼的苍老身影，缓缓走入殿中。

依旧是紫袍玉带，依旧是神色平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阅尽沧桑的模样。

冯道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不急不缓，如同冬日温水，轻轻浇在即将爆炸的烈火之上。

“老臣冯道，参见陛下。”

隐帝见到冯道，胸中怒火虽未平息，却也不得不强行按捺。

他知道，满朝文武，唯有这位四朝元老，能让杨邠等人稍稍收敛，也唯有他，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冯道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盛怒的皇帝，又看了看气势逼人的杨邠三人，语气依旧不偏不倚，不得罪任何一方，却又字字稳如泰山。

“陛下，杨公等人秉公职守，乃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忠心，只是言语过激，失了分寸。”

“杨公，陛下乃九五之尊，心怀悲切，情有可原，君臣一体，当以和为贵。”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却又暂时安抚住双方的折中之言：

“耿夫人追册、宣徽使任免之事，事关重大，不妨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当务之急，乃是安定人心，固守北疆，不可因家事乱了国事。”

隐帝恨归恨，可面对冯道，也只能冷冷一挥手，声音沙哑：

“依太师所言。”

杨邠等人虽依旧强硬，却也给了冯道几分薄面，不再继续逼迫。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昂首阔步，面色倨傲，仿佛得胜归来一般，根本没有将方才皇帝的震怒放在心上。

冯道走在最后，步履缓慢。

经过杨凡身边时，老者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句：

“少年天子，亦是天子。

权臣跋扈，祸不远矣。”

杨凡立于原地，浑身冰冷，心头巨震。

冯道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甚至，已经预见了杨邠三人的死期，预见了汴梁即将到来的血光。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能救一事，救不了一命。

杨凡望着冯道远去的身影，再望向杨邠三人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声叹息。

汴梁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