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开始暗自揣测,郭威平定三镇,并非为了后汉江山,而是为了积攒自己的威望,为日后谋逆做准备。
殿外秋风渐紧,吹得窗棂轻响,隐帝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烦躁:“依你们之见,朕该如何处置?郭威手握重兵,贸然削权,恐激兵变,置之不理,朕又寝食难安。”
李业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低声献策:“陛下,不如明升暗降,将其调离京城,出镇外藩。如此一来,既可以彰显朝廷对功臣的厚待,又能将他与京中势力分离,待到他远离汴梁,再慢慢收回兵权,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正中隐帝下怀。
而这一切,早已被郭威看在眼中。
这些时日,郭威身居枢密使行营,深居简出,谢绝一切宴请,不与朝臣往来,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可朝堂之上的流言蜚语、宫中近臣的谗言构陷,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入他耳中。
他半生征战,历经数朝,对帝王心术、官场倾轧早已看透,深知自己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留在京城,不过是待宰羔羊,迟早会被隐帝与那群奸臣视作心腹大患,痛下杀手。
这日入夜,帅帐之内灯火昏黄,郭威屏退左右,只留下郭荣与杨凡二人。
杨凡垂手立在帐下,心中了然。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郭威主动请镇邺都,乃是自保的唯一出路,也是历史必然的走向。
他此刻身份低微,不便多言,只是默默立在一旁,充当一个忠实的听者。
郭威坐在案前,面色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良久才缓缓开口:“荣儿,京中局势,你也看在眼里,陛下年少,被奸人蛊惑,对我猜忌日深,我再留在此地,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家,连累军中弟兄。”
郭荣眉头紧锁,语气沉重:“父亲,莫非您已有打算?”
郭威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透着决绝:“明日上朝,我便主动上表,请求出镇邺都,兼任天雄军节度使,镇守河北,抵御契丹。唯有远离汴梁,方能打消陛下的疑虑,保全我郭家上下。”
郭荣心中一紧:“父亲,您离京之后,家眷都留在京城,岂不是成了人质?那群奸臣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恐对我们不利。”
“我知道。”
郭威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却别无选择,“可如今之势,舍此之外,再无他法。以我一人离京,换全家暂时平安,换军中弟兄无事,值得。
你留在京中,务必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凡事不可逞强,替我看好家眷。”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杨凡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信任与托付。这段时日,杨凡在军中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杨凡。”
杨凡心中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在。”
“我离京之后,你依旧留在汴梁,名义上归属殿前司,实则暗中照看郭府,留意宫中与朝堂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传信至邺都。”郭威的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你行事稳妥,此事,唯有你能托付。”
杨凡心头一振,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他没有说半句豪言壮语,可这份沉稳,却让郭威愈发放心。
当夜,郭威便亲笔写就奏表,言辞恳切,自请出镇邺都,抵御契丹,为国戍边。
次日朝会之上,当郭威将奏表呈上之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隐帝与殿侧的李业对视一眼,均是心中暗喜,正中下怀。隐帝当即准奏,下旨加封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节制河北诸州军事,即日启程。
一道圣旨,看似恩宠深厚,实则将郭威推向了远离京城的边陲。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武将班列末端的杨凡,抬眼望向殿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郭威离京,家眷留京为质,历史的车轮,正朝着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无情地滚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