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是指挥使,有自己的营帐、自己的队伍,只是帐中总显得冷清。旧部留下的旧盾牌、断枪、磨平的箭筒,他都没丢,一一摆在角落,像在给逝去的弟兄留个位置。
这日午后,新兵列队操练。
一个年轻士卒太过紧张,握枪不稳,一枪戳在地上,枪杆反弹,狠狠打在自己额头,当场捂着头蹲在地上,眼圈通红。
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杨凡走过去,没骂,没罚,只蹲下来看了看他的额头,淡淡道:
“握枪要稳,发力在腰,不在胳膊。再试一次。”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动作,简单、实在,却没有半点官威。
那新兵又羞又敬,握紧枪,这一次稳稳站定。
亲兵在旁小声嘀咕:“将军,您对新兵也太客气了。”
杨凡望着训练场,轻声道:
“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谁都怕。
当年我,比他们还慌。”
傍晚时分,冯令仪的侍女又来了。
这次没送药,没送汤,只送来一小包东西。
“将军,姑娘说,秋风凉,夜里扎营露水重,这是晒干的艾草,点一点能驱寒祛湿,对伤口好。”
布包干净,艾草清香,一看就是细心晒过、整理过的。
杨凡指尖碰了碰,低声道:
“替我谢姑娘费心。”
侍女走后,他让亲兵晚上在帐外点一小捆。
青烟淡淡,香气漫进帐内,夜里果然睡得安稳了些。
他摸着左臂上那方素色护臂,第一次觉得,这冰冷军营里,也有一点不伤人的暖意。
入夜,郭荣轻装简从,又来了。
见他帐角摆着旧物,案上放着艾草,忽然笑了笑:
“你这人,看着冷,心比谁都细。”
杨凡没否认,给他倒了碗温水。
两人没谈军情,没谈布阵,就坐在帐里闲聊。
郭荣问他:“以前在家,做什么?”
杨凡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很多:
“种地,砍柴,给人做工。
没想过会当兵,更没想过当指挥使。”
“那现在想什么?”
杨凡望着帐外的夜色,静静道:
“把身边的人,都带回去。
不再丢下谁。”
郭荣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忽然明白,杨凡最可贵的不是勇猛,是他从没把自己当一把刀,他心里装着人。
夜深人静,士卒都已睡熟。
杨凡独自走出营帐,站在高坡上,望着满天星斗。
风有点凉,护臂贴着手臂,很暖。
杨凡独自立在高坡上,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素色短打,左臂上那方素布护臂格外显眼。
他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月光的影子。
帐内灯火、操练声、士卒低语,都离他很远。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想念死去的弟兄,也消化这大起大落的命运。
不知立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亲兵,是女子的步履。
杨凡没有回头,只微微顿住。
来人正是冯令仪。
她没有让侍女跟随,独自一人,轻步走到坡下,停在几步之外。
青裙素净,鬓发简单,月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安静柔和。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惊扰。
只是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那道孤挺的身影。
她知道他刚失了旧部。
知道他人前沉稳,人后落寞。
知道他一身是伤,却从不说疼。
知道他是浴血死战的将军,也是个会在夜里独自沉默的凡人。
杨凡其实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他没有转身,没有行礼,没有问话。
风轻轻吹过,带着帐外艾草淡淡的香气。
冯令仪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
“将军,夜里风凉。”
杨凡身形微顿,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多说。
冯令仪最后望了他一眼,目光轻软,而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道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