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过去。
他脸色渐有血色,伤口开始结痂,只是左臂依旧不能用力,行动仍需缓慢。
这日,郭荣来到医馆,看着他日渐好转的面色,淡淡道:
“伤势渐稳,便可慢慢恢复操练。
再过几日,大军便要开拔,围攻河中府。”
杨凡抬眸,眼神沉静:
“末将明白。”
郭荣深深看他一眼:
“此战,我带你去。
但你记住——
你的战场不在阵前,而在关键之处。”
杨凡微微躬身:“但凭衙内吩咐。”
窗外,秋风渐起。
杨凡缓步走出医馆,身上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半旧轻甲。
大半个月静养,伤口虽已结痂,左臂仍不敢用力,脸色也比从前清瘦几分,可那双眸子,却比荒村死战时更沉、更稳。
他今日归队,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自己从陈州带出来的旧部。
一路寻到营地角落,那片曾经熟悉的营帐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顶破损的帐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兵器架上,还留着几件熟悉的旧甲、断枪,上面的血痕早已发黑。
杨凡心口微微一沉。
一名路过的校尉见他伫立不动,上前低声道:
“杨将军,你带出来的那支人马……此前奉命去前哨清剿叛军散骑,遇伏死战,回来的,只剩七人。”
杨凡缓缓闭上眼。
那些人,是跟着他从流民、步卒一点点拼上来的。
险道推车、密林战辽骑、荒村浴血……
他们一路跟着他,信他、护他,同生共死。
他在医馆里养伤,想着伤愈之后,带着他们立功、升职、活下去。
可如今,人已不在。
他走到那几面残破的盾牌前,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刀痕箭孔。
每一道印记,他都认得。
“将军……”
身后传来微弱一声。
三名衣衫破旧、身上带伤的老兵,踉跄着走来,一见杨凡,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咱们等将军归队……等得好苦。”
杨凡扶起他们,看着一张张熟悉却憔悴的脸,喉间微涩,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千言万语更沉。
旧部零落,死伤大半。
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埋骨荒野,连衣冠都无从收拾。
风一吹,营地中央的军旗猎猎作响。
杨凡望着空荡荡的旧营,声音轻而稳,却带着一股压在心底的悲凉:
“你们活着,就好。
往后,我带着你们。
咱们一起打完这仗,一起……回家。”
三名老兵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杨凡转过身,望向远方烟尘弥漫的战场方向。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伤愈了,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荒村、密林、险道之上。
他不再是只带着一队兄弟拼活路的小将。
从今日起,他肩上扛着的,是死去同袍的命,是未竟的仗,是乱世里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郭荣远远站在营道尽头,看着那道孤挺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经历过生死、失去、再站起来,
杨凡这把刀,才算真正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