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将粮车护在最中间的空院,被俘的辽骑被牢牢捆在房柱上。
冯令仪乘坐的工辎车,则被安置在最内侧、最隐蔽的一间半塌土屋旁,背靠断墙,左右皆有亲兵守卫。
侍女扶着冯令仪下车。
她一身青裙早已染满风尘,却依旧身姿端正,不见半分狼狈之态。
她抬眼望向这座死寂荒村,眼底没有惧色,只有沉静。
“姑娘暂且在此委屈一夜,”杨凡走过来,语气恪守礼数,“明日天不亮便启程。”
“有劳将军。”冯令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分寸不乱。
杨凡安排完值守,便独自走到村口断墙处,背风而立,望着沉沉夜色。
左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方才在险道推车、两次血战,早已让他体力透支。
他解开染血的白绫,借着微弱天光,准备重新包扎。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侍女。
她捧着一小罐药膏与干净布巾,轻声道:
“将军,我家姑娘让我送来这药。姑娘说,此药止痛生肌,夜里风寒,伤口更要仔细处置。”
杨凡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瓷罐微凉。
他望向土屋方向,门窗紧闭,一片漆黑,冯令仪早已安歇,连一丝灯光都未曾透出。
明明是关心,却做得如此克制、体面、不打扰。
“替我谢过冯姑娘。”
侍女应声退去。
杨凡独自靠着断墙,将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药清凉刺骨,却让他紧绷的心神,微微松了一分。
夜更深。
荒村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士卒轻步巡夜的声响,以及远处风吹野林的呜咽。
虽处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信义比金贵。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杨凡忽然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眼神骤然一凛。
远处,隐约有极轻、极整齐的马蹄声,正朝着荒村方向而来。
杨凡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寒冽警惕。
他抬手按住枪杆,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再辨——蹄声由远及近,方向明确,正是直奔这座荒村而来。
“来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立刻转身,打了个极轻的噤声手势。
守在近前的亲兵立刻绷紧身子,屏息靠近。
杨凡压着嗓音,语速快而不乱:
“西北方向,骑队逼近,至少二三十骑,甲蹄整齐,是辽军精锐。
他们是冲冯姑娘来的。”
亲兵脸色微变:“将军,要不要立刻突围?”
“不能动。”杨凡摇头,目光扫过整座荒村,瞬间定下防守方略,
“一动就暴露位置,还会把辎车与粮车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就地防守,以残垣为障,打伏击。”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亲兵传命,用最低的声音、最快的速度下达布防:
弓弩手四人,全部上墙头、断墙后隐蔽,无令不放箭。
盾兵六人,守村口唯一入口,结成盾墙,只守不攻。
骑兵十人,藏在村侧破屋后,负责截杀绕后之敌。
粮车与俘虏,移至中间空院,重兵看守。
冯令仪所在的土屋:前后各守两名亲兵,死守屋门,人在门在。
最后,杨凡沉声道:
“所有人,不许露头,不许出声,等敌人进至三丈内,听我号令再动手。”
“喏!”
士卒无声散开,瞬间隐入断墙、屋角、柴垛、破屋之后。
刚刚还略显松散的荒村,瞬间变成一座严阵以待的堡垒。
安排完外围,杨凡快步走到冯令仪藏身的土屋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清晰:
“姑娘,辽骑追至村外,即刻便至。
我已布好防守,你千万不可出门、不可点灯、不可出声。
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有我守在门外,无人能近前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