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小臂内侧开始发麻,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酥。指环微微发烫,没有光,没有脉冲。纸条上标了一个温度符号。
第六段、第七段。嗡鸣强度缓慢攀升,指环保持“微烫无光”。他在纸条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棺身分段,纵轴嗡鸣强度,靠体感估的,粗糙,但趋势明确:越往尾部越强。第五段到第七段之间上升最快,之后趋缓。
换到右侧板,重复一遍。数据和左侧几乎对称。嗡鸣最强的位置在棺身中段偏尾,正对着第八根立柱的方向。
站起来,绕到棺材脚端。嗡鸣在这里最强,后背的肩胛骨几乎在和棺体共振,分不清是他自己在震还是棺材在震他。他蹲下去,右手掌按在第八根立柱表面。
立柱是圆木,直径三寸上下,表面刨得光。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嗡鸣变了。之前是他的身体在震,现在变成了木头本身在震。这个区别他分得清。木头在振动,频率比棺板上感受到的更高更密,像一只被弹了一下的音叉,迟迟不肯停。
他没松手。闭上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嗡鸣从立柱传进手掌,顺手臂往上走。指环开始变化。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脉冲,是连续的,一下接一下,间隔不到一秒,像心跳。
睁开眼,手电照向指环。铜色纹路在微微发亮,光不强,但稳定。他把指环往立柱上再贴紧一点,脉冲频率加快。松开,频率减慢。贴紧,再加快。来回试了三次,结果一样。这就是陈工扫描过、留下两道新划痕的那根立柱。划痕、嗡鸣、指环反应,位置完全重合。
他松开手。纸条上写:“第八根立柱,嗡鸣最强点。指环持续共振(非断续脉冲),间隔<1秒。贴紧/松开可重复验证。与前期发现的新鲜划痕方位一致。”
写完,没起身。手电照着那根立柱。他换了手背贴上去,手背皮肤薄,对温度更敏感。贴了两秒,手指收紧了。这根柱子是温的。
手移到第七根立柱。凉的,和室温一个温度。第九根,也是凉的。回到第八根,还是温的,甚至比刚才更明显。六月的夜里,没有暖气的内堂,室温十三四度,一根木柱子比周围同类高出至少两度。内部有东西在活动,独立于环境,甚至可能产生热量。立柱编号对应功能分区?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纸条上补了一行:“第八根立柱表面温度高于相邻立柱约2度(体感)。内部反应迹象。”
站起来,走到棺尾。
手电光打上去,他的眉头拧紧了。涂层又缩了。上次量的时候涂层边缘距棺尾端面两指宽,今天目测接近三指。他蹲下,卷尺一头抵住棺尾端面,另一头对准涂层收缩的前沿。
“七十二毫米。”
翻笔记本找之前的记录。延期第六日六十五毫米,延期第八日六十九毫米。现在第九日夜间,七十二毫米。三天缩了七毫米。头两天缩四毫米,第三天缩三毫米,但昨晚到今晚只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在纸条上把三组数据列在一起,数字旁边各标了日期。笔尖在“72”上停了一下。
“满则封之。”封固材料在收缩,收缩意味着棺尾端面在裸露。如果“满”指的是封固材料涂满棺尾端面的状态,那涂层缩退殆尽,就是反过来。“线为界”,什么线?涂层边缘的线?还是缩退到某个位置之后的线?如果加速的趋势不变,按周明远的说法,内部被“压实”过,现在涂层在退,是不是意味着内部的“压力”正在突破最后这层“封”?
手札残字太多,拼不出完整的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按现在这个速率,涂层完全缩退可能早于十五天。而且不是匀速的,前四天缩了四毫米,后三天缩了七毫米。如果加速的趋势不变,后面会更快。时间比预想的更紧。
卷尺卷好,走回棺材侧面。角落里那把旧木凳还在,搬过来坐下,手电搁在地上,光柱斜打在棺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翻开笔记本,左边是之前的记录,右边是今晚的纸条,撕下来用图钉按在对应位置上。
周明远说的“密度梯度”,陈工测出来的“从里面压实过”。今晚他确认了嗡鸣的来源在棺体内部,核心区域对应第八根立柱。立柱在振动,表面温度偏高,有独立热源。指环在该位置从断续脉冲变成持续共振,且可通过距离控制重复验证。划痕、温差、共振,全部指向这根柱子。
如果棺材真的“从里面做过处理”,嗡鸣就是内部反应的外在表现。第八根立柱是反应最剧烈的位置,可能是关键节点,甚至是“处理”的锚点之一。指环能感应这种反应,两者之间存在双向互动:他靠近,反应加强;他远离,反应减弱。
感应是双向的。这一点从猜测变成了可重复验证的事实。
纸条最下面,他写了一行字:“涂层缩退速率加快,完全缩退或早于15天。方砚秋不能再等,需尽快接触,核实‘满则封之’及父亲当年操作。”
合上笔记本,塞进内袋。站起来走到棺材脚端,再次把手掌按在第八根立柱上。指环立刻进入持续共振,频率比一个小时前更快了。他盯着立柱看了几秒,松手,用手背贴上去。
温度没降。比十分钟前好像又高了一点。
他把手收回来,退开两步。指环上的铜色光慢慢暗下去,振动没有完全消失,从“共振”退回到“微烫”的状态。他又等了半分钟。微烫还在。以前每次断开接触,指环的反应十几秒就退干净了。今天不一样。
嗡鸣从棺材里来,穿过他的脊柱,和他自己身体里的嗡鸣混在一起。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离棺材已经一丈多远。指环上那点微烫还是没消。
纸条上补了最后一笔:“六月十四日夜21:50,第八柱。共振频率较首次检测提升。表面温度未降。断开接触后指环余振持续超过30秒,此前未出现。棺体内部活跃度上升。”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站在门口。月光从高窗落在棺材中段,嗡鸣贴着脊柱一路钻进脑子里,拉紧了松,松了再拉紧。手指不自觉地弯了弯,指环上那点温度还在,像一根线,一头在他手上,一头在棺材里,断不掉。
前堂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细光。陈叔还在外面。他没有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