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的掌门钥往下沉了半寸,门框上的牌子“长生旧当”四个字亮了一下。命牌背面的空洞吃进灰,差点要补成“门”。
陆星河抬脚踩住命牌匣边,疼得伤腿一抽,整个人靠到柜上。
“不对。”
雷千月短刃横过来。
“哪里不对?”
陆星河把那块借门木片从袖里摸出,拍在命牌匣上。
“这上面已经写了借旧仓后门一扇。重复记账,赵掌柜能忍?”
赵怀金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不能。重复账是对掌柜尊严的侮辱。”
陆星河盯着门外。
“我爹要真留后半句,不会再写门。门是诱饵,专门给外头这个补的。它盯着门债来,满脑子都是门,自然会往门上猜。”
命牌背面的灰停住,那个快成形的“门”字散开。
门外安静了。
陆星河趁这口空,低头看雷纹布上的血。布角月纹旁边,细针脚压着一道很浅的旧痕,像当年有人拆过又缝回去。
他心里把这道旧痕和雷云堡暗屑放到一起。
雷千月她娘藏暗屑,陆长生藏命牌。两个老江湖都爱藏第二手。后半句多半也不在命牌表面,在被假货忽略的“边角”。
他把命牌翻到边缘,旧布线头打着三个结,其中第三个结上沾着一点陈旧的黑灰。
“沈兄,纸。”
沈青砚递来半张纸钱。
陆星河没有接,拿秃笔杆挑起第三个线结,把黑灰拨到纸钱上。纸钱卷了一下,吐出一个细小的字。
工。
赵怀金的眼睛亮得吓人。
“欠你一份工钱?”
命牌背面空洞忽然吞进血布上的红,歪歪扭扭补全了后半句。
儿子,别信门外那个我。
门外那个我,欠你一份工钱。
旧仓里几盏黑灯同时抬起灯芯,灯皮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旧年月的工钱条。赵怀金看见“工钱”两个字,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扑到命牌匣前。
“陆长生欠工钱?欠谁的?欠多少?利息怎么算?老钱,把旧仓欠工册给老夫拿来!”
钱伯的脸皮抽了一下。
“旧仓无此册。”
“无册就新开。工钱是正账,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
陆星河盯着门外,心里那根绳松了一扣。
亲情会被假货借,旧账会被门后抢,工钱不会。因为陆长生欠我工钱这事,只有欠钱的爹才会这么不要脸写出来。假货猜亲情,猜刀,猜门,偏猜不到一个爹给儿子留的保命暗号居然是欠薪。
门外木框停住。
那声音没了刚才的亲近。
“星河,开门,我把工钱给你。”
陆星河用秃笔在账页上写下两字。
多少?
门外答得很快。
“三百两。”
赵怀金吸了口凉气,马上掏出小算盘。
陆星河按住算盘。
“不对。”
赵怀金急了。
“三百两哪里不对?很对,太对了。陆长生难得做人,老夫愿意替你收。”
陆星河指着命牌边的三个线结。
“我出生那天缝进命牌,学徒工钱按聚宝阁最低价算,二十年也没三百两。它给多了。”
刘二福在柱后小声说:
“给多也有错啊?”
陆星河看他。
“白送的钱,最贵。”
雷千月点了下账页。
“让它按月列。”
门外木框上的牌子晃得更厉害,白灰往回收了一点,又被四趾脚印踩住。
“星河,非要跟爹算这么清?”
陆星河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亲父子,明算账。你连我工钱都算不出来,凭什么接我下班?”
这句话砸出去,命牌匣啪的一声合上。门框上的“长生旧当”裂开一道细缝,白灰从缝里喷出,被雷千月青弧拦在门前。
沈青砚把纸钱一翻,纸面四趾脚印被压回门缝外。
钱伯抬起掌门钥,钥齿对准门框裂缝。
“退门。”
旧仓大门内侧的门钉一枚枚亮起,命牌匣吐出那张临时拼成的四方账页。账页上自动添了一行字。
假亲冒领,旧当退后三尺。
赵怀金眼疾手快按上算盘珠。
“冒领罚金三倍,门框磨损另算。”
门外的“陆长生”笑了一下,这次笑声贴着门板往下滑,落在地上成了几粒黑灰。
“儿子,你比我会做买卖。”
陆星河扶着柜沿,掌心汗把影牌浸得发滑。
“别乱攀亲。您这冒牌业务不熟,回去培训一下。”
门框往后退,半尺,一尺,两尺。
退到第三尺时,四趾脚印忽然停住。门缝外伸进一只灰白的手,指头细长,指尖夹着半枚旧铜钱。铜钱被弹进旧仓,滚到陆星河脚边。
铜钱正面刻着聚宝阁旧印,背面刻着两个字。
长生。
钱伯伸手要拦,斩渊先一步用刀鞘压住铜钱。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没捡。
门外声音贴着门缝传来,已不像陆长生,嗓子细得发空。
“工钱先付一文,剩下的,你自己来门后拿。”
旧仓大门砰的一声合严,门钉落回原位。鸡鸣声终于从远处铺开,街巷被晨雨洗出一点灰亮。
门内,命牌匣重新弹开,吐出一块新的木牌。木牌上没有陆长生的字,只有旧仓刻印。
代掌陆星河,三屑归影,准看后门账一页。
赵怀金扑上去看,先喜后怒。
“一页?就一页?老钱,你们旧仓也太抠了。开个后门账还按页卖?”
钱伯盯着地上那枚长生铜钱,半晌没伸手。
“这钱不能入账。”
陆星河抬头。
“为什么?”
钱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死人钱。”
刘二福灯笼差点掉地上。
“陆叔死了?”
陆星河没有接这话。他拿秃笔把铜钱拨进一个空药瓶里,塞上木塞,瓶口用雷纹布边角缠了两圈,再让沈青砚贴上一张纸钱。
“死没死,先别替他盖章。这个爹生前就不靠谱,死后更不能让他走快捷通道。”
雷千月收刃,青弧散去,门前白灰留下一条退痕,正好三尺。
“后门账什么时候看?”
钱伯转身走向东墙第三格青铜柜,取出一本薄得可怜的黑册。册封无字,边角被火燎过,翻开时掉出细灰。
“鸡鸣后,旧仓只开一页。看完,账自封。”
赵怀金伸长脖子。
“老夫也看。”
钱伯用钥匙挡住他。
“代掌看。”
赵怀金指着自己手背上那张代垫小票。
“老夫都代垫三倍保管费了,还不能旁观?这买卖还有没有天理?”
陆星河接过黑册,手指刚碰纸面,影牌三纹同时发热。青色月纹、白纸纹、第三孔里的青铜暗点沿着掌心连成半圈,斩渊刀鞘上的红线也贴了上来。
黑册第一页自己翻开。
纸上画着一扇门。
门前站着一个小孩,脖子上挂着命牌,命牌缝着三颗细屑。门后伸出一只手,把一把破刀递给小孩身后的人。
那人只画了背影,腰间挂着半串钥匙。
陆星河看着那半串钥匙,抬头看向钱伯。
钱伯站在柜旁,手里的掌门钥垂下,钥串上少了半截旧环,缺口和画上一模一样。
黑册页角,一行小字被血慢慢洇出来。
长生赊门当日,掌门钥在场。
赵怀金的算盘珠停住了。
沈青砚按在纸钱上的手也停了。
雷千月短刃刚入鞘,又被她用拇指顶开半寸。
陆星河看着钱伯,嗓子里挤出一句干笑。
“钱伯,您刚才说旧仓守门,不问门后。”
他把黑册转过去,页上的半串钥匙正对钱伯。
“这页账说,您当年送我爹进了门。”
钱伯没有退。他抬手,把旧仓大门的门闩一寸一寸压下。
门外晨光刚漫到门槛,门内黑灯重新低头。
“陆星河。”
钱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跑,还来得及。”
地上的药瓶里,那枚长生铜钱忽然自己翻了个面。
瓶口纸钱鼓起,浮出一行歪字。
儿子,工钱别收。
收了,你就是下一个陆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