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看着灰驴。
“十把草,一捧豆,外加铃舌失而复得精神补贴。”
灰驴还不动。
陆星河咬牙。
“再加一把,不能再多。你再涨,我就把你送赵掌柜谈,他能把你草钱砍到负数。”
灰驴这才甩着铃,上了马车旁的牵架。
雷千月坐到车前,手搭缰绳。
“你真会跟驴谈账。”
陆星河爬上车厢,伤腿碰到木沿,疼得他话都短了。
“穷人跟谁都得谈,连命都要讲价。”
马车冲出雷云堡西北街,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在车壁上。陆星河靠着车厢,影牌贴在掌心,两个小孔已经沉下去,只剩第三个小孔暗着。
雷千月在外头问。
“命牌在哪?”
陆星河翻了翻账盒。
“聚宝阁学徒都有一块籍牌,入阁时挂在后堂。可纸条说出生那天缝进命牌,我入阁才几年。要么我爹提前把东西藏进了我的出生牌,要么聚宝阁那块籍牌被人换过。”
“你爹会把命牌交给谁?”
“如果按正常爹,交亲人。按我爹这套烂账风格......”
陆星河抬头看车帘外的灰驴屁股。
“他可能交给最会收钱的人。”
雷千月握缰的手顿了一下。
“赵怀金?”
“也可能钱伯。赵掌柜爱钱,钱伯守规矩。藏命牌这种事,给赵掌柜不放心,给钱伯最烦人。”
陆星河把黑纸夹出,又看了一眼“鸡前不归,命牌自开”。
“命牌若自开,旧仓会认钥屑。钱伯不一定拦,规矩还可能帮着开。”
雷千月没再说话,鞭梢抽在车辕旁,灰驴铃声跟着急了起来。
马车穿过西北街时,白纸坊方向飘来一片纸灰。
纸灰落在车帘上,没被雨打散,反而贴成一只小手,拍了两下。
陆星河掀帘。
沈青砚站在巷口,半边袖子被水浸透,手里捏着一根断掉的纸线。纸线另一头拖着半只纸鹤,纸鹤头没了,腹部空空。
雷千月勒住车。
“上车。”
沈青砚没有立刻动,先看陆星河。
“白纸坊没有钥屑。”
陆星河扬了扬手里的湿纸鹤。
“我这边收到通知了,还顺带扣我一个签名。沈兄,你们白纸坊售后也开始甩锅了?”
沈青砚上车,衣摆滴水,在车厢木板上积了一小片。
“不是坊里传的。”
他把那根断纸线放到账盒边。
“有人借白纸坊纸路,从旧仓方向发鹤。纸路认签名,不认人。签名写陆星河,纸鹤便送到与你有关的地方。”
陆星河看着断纸线。
“旧仓方向?”
沈青砚点头。
“我追到聚宝阁后巷,纸路被剪。剪口很新。”
雷千月看向陆星河。
“有人在旧仓等你。”
陆星河把纸线收进账盒,手心的汗把影牌边缘浸得发滑。
旧仓有人提前动纸路,雷显配合内库拖时,两边未必同一伙,却咬着同一个时间点。鸡鸣前命牌自开,这句黑纸不是吓人,是真有开命牌的手。
“沈兄,剪纸路的人你看见没?”
“只看见一截袖口。”
“什么颜色?”
“灰。”
陆星河沉默半息。
聚宝阁里灰袖子多,钱伯灰衣,刘二福也常穿灰,仓房伙计更是一抓一把。这个线索跟赵掌柜的工钱一样,听着有用,到手缩水。
他把车帘放下。
“去旧仓。”
沈青砚看着他的手。
“你撑得住?”
陆星河晃了晃账盒。
“撑不住也得撑。再不回去,我命牌自己开箱,别人白嫖我出生礼包。”
灰驴在前头被雷千月催得撒开蹄子,铃声一路敲碎清晨前的湿街。街边铺子还没开,周记糕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铁算盘声响了两下又停。
陆星河掀帘看过去。
周算盘站在门缝后,手里托着半块桂花糕,糕上插着一枚小算盘珠。
他没喊,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进门。
陆星河的手按住车厢木板。
雷千月也看见了。
“聚宝阁?”
“不一定是聚宝阁。”
陆星河盯着周算盘门缝下流出的水。那水从糕铺往外流,带着很淡的白灰,方向却朝旧仓去。
“第八号哨挑软处,周记被盯上了。它不拦我,反倒提醒我别进门,说明旧仓门口有东西等着我按规矩走。”
雷千月把马车停在聚宝阁后巷外半条街。
沈青砚下车,纸钱贴地放出三张,纸面被水一沾,立刻往前贴着石缝爬。
三张纸钱爬到旧仓后门前三尺,同时卷边,像被火烤过。
后门门缝里透出白光。
赵怀金的骂声从门内传来。
“谁动命牌匣?老夫说了,鸡没叫,谁开匣谁赔锁钱!”
刘二福哭腔跟着响。
“掌柜,我没动,我就看了一眼,它自己弹出来了!”
钱伯的声音更低。
“命牌自开,旧仓认生辰。”
陆星河心口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手里的影牌第三个小孔开始发热。
雷千月把短刃递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机关匣。
“进?”
陆星河看着旧仓门缝里的白光,又看周记铺门后周算盘僵着不敢动的身影。
前门有规矩,后门有火账,周记有软处。若我直接冲旧仓,命牌匣开了,谁先碰钥屑难说;若我去周记救人,鸡鸣一叫,代掌坏账。第八号哨最爱缺数,它现在缺的不是钥屑,是我先顾哪边。
他把账盒塞给沈青砚。
“沈兄,账盒帮我拿着。里面有雷显黑纸和纸线,别让水泡烂,泡烂了赵掌柜能让我赔文书损耗。”
沈青砚接住。
“你去哪?”
陆星河从车上跳下,伤腿落地,疼得他扶了下车辕。
“走侧门。”
雷千月皱眉。
“旧仓哪来的侧门?”
陆星河指了指灰驴。
“驴兄知道。”
灰驴铃铛一响,昂头走向旧仓后墙东侧的草料棚。那棚子平日堆烂草,陆星河刚入聚宝阁时,常被赵怀金罚去翻草找丢的铜板。
他扒开草棚最里面的破竹席,露出一块矮小木板。木板上刻着一行旧字,被泥糊住大半。
伙计逃账洞,钻者扣三日钱。
雷千月看着那行字。
“你们聚宝阁连逃跑都要收费?”
陆星河趴下去推木板。
“赵掌柜管这叫闭环管理。”
木板一开,冷灰气从洞里扑出来,夹着旧仓特有的霉木味。陆星河刚钻进去,掌心影牌就贴着洞壁刮了一下,第三个小孔亮了半点。
洞里爬不过两人,雷千月跟在后面,短刃横着都施展不开。
“你小时候常钻?”
“小时候穷,钻洞省路费。”
“现在呢?”
“现在更穷,还欠你上等雷纹布。”
两人从洞底爬出时,正落在旧仓东墙第三格后侧。青铜柜隔着一层木壁,里面传来命牌匣弹开的咔哒声。
赵怀金在外头骂得嗓门都劈了。
“陆星河人呢?他再不来,老夫就替他收牌保管,保管费按天算!”
陆星河拍掉袖子上的草屑,从木壁缝里看出去。
旧仓正中摆着一只黑色命牌匣,匣盖开了一半。钱伯站在匣前,手里拿着半串钥匙,没碰匣。刘二福抱着灯笼缩在柱子边,灯油滴了一鞋。
匣内躺着一块小小木牌。
木牌上缝着一圈旧布,旧布针脚歪,线头打了三个结。
第三枚钥屑,就压在线头下面,露出一点青铜边。
裴家留下的铜匣也在旁边,雷云堡血布封口完好。可铜匣上方,多了一张湿票。
湿票上写着一行新字。
代掌未至,命牌归旧主。
陆星河盯着“旧主”两个字,喉咙像被灰堵住。
钱伯抬起钥匙,钥尖悬在命牌匣上方。
赵怀金急道。
“老钱,你等半刻!这小子属蟑螂的,没那么容易死。”
钱伯没回头。
“鸡将鸣。”
屋外远处,第一声鸡叫已经卡在喉咙里,拖出短短的前音。
陆星河从木壁后一脚踹开暗板。
“别开。”
所有灯笼转向他。
赵怀金先松气,接着破口大骂。
“你钻逃账洞?三日钱!”
陆星河扶着木壁站稳,抬起贴着影牌的手,第三个小孔对准命牌匣。
“掌柜,先赊着。”
命牌匣里的小木牌忽然自己立起,旧布线头一根根绷开。
线头下的青铜钥屑没有飞向陆星河。
它飞向钱伯手里的断钥。
钱伯干瘦的手指停在半空,断钥吸住钥屑,咔的一声补齐了半截。
旧仓梁上的白灰落下来,落在钱伯肩头。
命牌背面的旧布翻起,露出陆长生留下的第二行字。
星河,见钥即跑,钱伯不是看门人。
他是掌门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