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堡门,你少说话。”
“我这嗓子也没条件多说。”
“尤其别提嫁妆。”
陆星河看着她的背影,忍了忍,没忍住。
“那要是你家人先提呢?”
雷千月拔出半寸短刃。
“你就说,赔布。”
“懂了,雷云堡外交核心:所有问题转售后。”
西北街尽头,雷云堡的外门露出来。
两尊铜兽蹲在门前,背上插着避雷针,针尖挂着细小电弧。门楼下站着八名堡丁,甲片上嵌着机关扣,手里的雷符弩都上了弦。门前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阶缝里流着青白色的符水。
一个瘦高管事站在门灯下,怀里抱着黑木册,身后停着一辆雷纹马车。
他看见雷千月,先行礼,礼数足,腰却只弯半寸。
“大小姐,老太君等您多时。”
雷千月抬脚上阶。
“开门。”
瘦高管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灰驴背上的陆星河身上。
“这位陆伙计,不能入堡。”
陆星河立刻举起账盒。
“我也不太想入,你们把嫁妆匣送出来,我拿钥屑就走。大家少走流程,节省彼此寿命。”
瘦高管事没接他的茬。
“老太君有令,今夜雷云堡闭门验雷,外姓男丁止步。”
雷千月看他。
“雷显,你拦我?”
雷显把黑木册翻开,露出一页盖了红印的家令。
“小的不敢拦大小姐。小的拦的是他。”
陆星河从驴背上看那页红印。
红印边角新鲜,墨痕还没干透。雷云堡动作真快,旧仓刚出事,堡门的规矩已经贴脸送到。
他压着喉咙,问:
“雷管事,这令什么时候写的?”
雷显翻册的手停了半拍。
“堡中家令,无需对外人报时。”
陆星河点点头。
“那就是刚写的。”
雷显抬起头。
“陆伙计慎言。”
陆星河用账盒敲了敲灰驴脖子上的裂铃。
空铃没响。
“你若早有令,刚才会直接念。你先说不能入堡,再翻册给大小姐看,说明这页令是专门给我备的。雷云堡闭门验雷,外姓男丁止步,这八个字听着公正,落点却只打我一个穷伙计。”
雷显合上黑木册。
“陆伙计口舌不便,话倒不少。”
“没办法,穷人嗓子坏了也得自救。医药费贵。”
雷千月往前踏了一步。
“让开。”
八名堡丁的雷符弩齐齐往下压,弩尖没对雷千月,全斜向灰驴。
灰驴当场往后退,差点把陆星河颠下来。
陆星河抓住驴鬃,掌心影牌一扯,疼得他吸气。
这帮人不动雷千月,专打灰驴和我。杀我会得罪聚宝阁旧仓,伤驴却能断斩渊客物的红线。雷显不为杀人,他要拖到鸡鸣,顺手逼雷千月跟我分开。
陆星河低头看灰驴裂铃。
铃舌在旧仓被收走,空铃被第八号哨偷过声。现在弩尖压驴,说明他们认得这驴的账用处。
他抬头。
“雷管事,雷云堡不让外姓男丁入,那客物能不能入?”
雷显脸色不动。
“雷云堡不是聚宝阁,不收来历不明的客物。”
陆星河拍了拍斩渊。
“这刀有裴家迎客礼红线,雷云堡若拒客物避雷,裴家火账就少一个见证。你家老太君要验匣,不会想让裴家白占一句话吧?”
雷显把黑木册夹在臂下。
“陆伙计,你拿裴家压雷云堡,压错门了。”
陆星河笑了一下,嗓子哑得难听。
“我哪敢。我拿裴家当垃圾桶,谁家脏水都能先倒进去。”
雷千月回头看他。
“少说两句。”
“大小姐,我再不说,你家管事就要给灰驴办葬礼了。它还欠八把草和半捧豆,债务未清,死不起。”
雷显身后一名堡丁的弩臂往上抬了半寸。
斩渊在驴背上震了一下,红线绷起,刀鞘缺口里的“河”字残痕贴着影牌发热。
门楼上,铜铃忽然响了三声。
雷显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躁意。
一名白发老妇站在门楼内侧,拄着雷木杖,杖头挂着一只小小的青铜匣钥。
她没有看雷千月,先看陆星河掌心的影牌。
“让他进。”
雷显转身行礼。
“老太君,家令......”
雷木杖在门楼石板上一点。
八支雷符弩的弦同时松开,弩箭没有射出,箭尾却冒起青烟,堡丁们忙低头换符。
老妇开口。
“家令是我写的,我也能撕。”
陆星河骑在驴上,先拱手。
“老太君敞亮。晚辈陆星河,代表聚宝阁旧仓代掌、灰驴临时刀架、裴家潜在赔款受害方,向您问好。”
赵怀金要在场,估计能把这串身份拿去做牌匾收费。
老太君拄杖下楼。
她身量不高,脚步稳,走到雷千月身旁时,伸手捏住她焦掉的袖口。
“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雷千月没躲。
“挡火。”
“替谁挡?”
雷千月看了陆星河一眼。
“替账。”
老太君把焦布放下。
“账会赖,火会烧。你娘当年也这么说。”
雷千月的手按上短刃,没开口。
陆星河听到“你娘”两字,识趣的把嘴关上。
老太君转向陆星河。
“嫁妆匣能开。但钥屑不能白拿。”
陆星河从驴背上滑下来,伤腿落地时膝盖一软,灰驴用脑袋顶住他后腰。
他扶住驴耳朵。
“您开价。”
老太君盯着他的手。
“把影牌给雷云堡看一眼。”
陆星河把手往袖里一缩。
“看一眼怎么算?远看免费,近看收费,摸一下另算。您要是拓印,那得找聚宝阁掌柜谈,我只是临时工,权限不够。”
雷显皱眉。
“老太君面前,不得油滑。”
陆星河看向他。
“雷管事,你刚才拿弩指我驴时,也没先递请帖。”
老太君抬手止住雷显。
“不给看,匣不开。”
陆星河的手藏在袖里,影牌热得他掌心发汗。
她要看影牌,雷显要拖时间,黑灯让我别来。雷云堡内部也分两路。老太君真要害我,没必要下楼撕自己的家令。她要验影牌,多半在确认我能不能开匣,或者确认我是不是陆长生留下的“代掌”。
他看向雷千月。
雷千月只说:
“我在。”
三个字比一堆保证实在。
陆星河把影牌露出半截,斩渊仍卡在刀槽里,刀鞘压住三个小孔中的两个。
“只看正面,不碰刀槽。”
老太君眯起眼,雷木杖头那枚小钥轻轻晃了一下。
影牌正面“代掌,陆星河”四个字亮了半息,又被陆星河收回袖中。
老太君吐出一口气。
“开门。”
雷显的黑木册被他捏得弯了一点。
“老太君,嫁妆匣在内库,按规矩,外姓男丁进内库,要留婚押。”
陆星河脚下一滑,差点再次坐回驴背。
“什么押?”
雷千月转头看雷显,短刃整把出鞘。
雷显退后半步,却把黑木册翻到另一页。
“雷云堡旧规,女子嫁妆匣,男客不得近。若因债务验匣,男客需留婚押,事后三方退押。”
陆星河指着自己嗓子。
“我这个状态,连求饶都费劲,你让我留婚押?雷管事,你业务范围挺野。”
雷显不看他,只朝老太君行礼。
“规矩在册。”
老太君没说话。
雷千月的青弧从短刃上爬出,门前符水被逼得往阶下流。
“撕了。”
雷显抬头。
“大小姐,家令可撕,祖规不能撕。”
陆星河忽然开口。
“能不能换押?”
雷显看过来。
“婚押不可换。”
“我没说换婚押。”
陆星河抬起贴影牌的手。
“你们要男客留押,是怕我看了嫁妆匣后赖账不认,坏雷云堡名声。那我留一张更贵的押。旧仓代掌半日行令,押给雷千月。”
雷显的黑木册彻底不动了。
老太君的雷木杖也停在半空。
陆星河把账盒打开,抽出赵怀金塞的空账页,用秃笔蘸了点掌心血,疼得嘴角抽了抽,在纸上写下一行歪字。
三日验主前,陆星河欠雷千月雷纹布一匹,钥屑一问,旧仓代掌半令一次。
他把账页递给雷千月。
“大小姐,收不收?”
雷千月看着那张血字账页,没有伸手。
“半令是什么?”
陆星河压着嗓子。
“旧仓认我,我能盖半章规矩。刚才盖过一次,让第八号哨赔真话。三日内应该还能盖一次,盖完我估计手也废半条。你收了这押,雷管事再提婚押,就是拿雷云堡祖规压旧仓火账。”
雷显盯住账页。
“旧仓半令,你敢随手押人?”
陆星河抬眼看他。
“雷管事这话问得好。你这么急,看来它值钱。”
雷显的呼吸卡了一下。
老太君看了雷显一眼。
雷显合上黑木册,退到石阶侧边。
雷千月伸手接过账页,折起,塞进腰间机关匣。
“收。”
老太君看着陆星河。
“你爹当年没有你这么会赖。”
陆星河笑了笑。
“他要真会赖,也不会留一堆烂账给我继承。父债子还已经够惨了,父亲留下谜题让儿子通宵加班,这属于加倍压榨。”
老太君转身。
“进内库。”
雷云堡大门向内打开,门轴带起一串细雷声。陆星河牵着灰驴跨过门槛,斩渊压在驴背上,红线贴着门槛滑过。
就在红线入堡那一刻,陆星河掌心的影牌边角,第二个小孔自己亮了。
老太君杖头那枚小青铜钥脱落,落在石阶上,滚到雷千月脚边。
钥头裂开,里面露出的不是钥屑。
是一小片旧当票。
票背上写着半个“嫁”字。
雷显把黑木册往袖里一收,后退半步,脚跟踩住门槛阴影。
门楼铜铃无风自响,响声里混进了井底小孩的童谣。
“三十七,藏一笔。”
“嫁妆匣,换一命。”
老太君弯腰捡起那片票,指腹在“嫁”字上停了停。
雷千月的短刃横在身前。
“祖母,这是什么?”
老太君没有答她,只看向陆星河。
“嫁妆匣里的钥屑,三年前就被人换走了。”
陆星河掌心的影牌烫得贴肉生疼,黑灯上那句“别去雷云堡”又在眼前跳了一下。
内库方向,传来匣锁自己打开的声音。
一声。
两声。
第三声后,有个女童的嗓音从雷云堡深处传来。
“陆星河,来接亲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