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河竖起拇指。
“掌柜,您的青春很刑。”
皂衣的脸绷得更紧。
裴家护院急道:
“官爷,不能让他拿牌。”
陆星河立刻抓住。
“你看,他又急了。因为临捕牌上有钱,三十七号的账条认钱。官爷,你若不开赏,我就不算自首;你若开赏,这钱一落账,活押就能开。”
皂衣看着他,半晌没动。
暗格里的人笑了。
“好小子,拿官家的钱开我的押。陆长生没你这么缺德。”
陆星河敲了敲暗格。
“前辈,夸人别带父辈拉踩,显得你没词。”
皂衣忽然收刀,取下临捕牌。
“赏银可记,不当场给。入案后兑。”
陆星河眯起眼。
这人不笨。记账不见钱,三十七号不一定认。
沈青砚把接契钱递到陆星河面前。
“官牌记赏,白纸坊可代垫半数,记你名下。”
赵怀金吼道:
“你又来放债?”
沈青砚看都没看他。
“二十五两,换活押开账。利三分。”
陆星河看着那张纸钱。
白纸坊的钱不好拿。可拿了能开局,不拿马上封死。
他伸手接过纸钱。
“利一分半。”
“两分半。”
“一分半,外加柜中白莲印物优先归你查,不归你取。”
沈青砚停了一下。
“查三日。”
“半日。”
“一日。”
“成交。你们白纸坊砍价没聚宝阁爽快,差评。”
沈青砚把纸钱按在临捕牌背后。
皂衣要拦,雷千月短刃鞘上青弧啪的一声弹到门框,雷云堡废符拓印贴上封存红字,红字被卡住一截。
雷千月手腕一沉,额角汗珠掉到衣襟上。
“快。”
陆星河把纸钱、木签、旧算盘三样压在一起。
算盘珠齐齐往左滚,撞得木框发闷。半张账条浮出新字。
见赏开押,活押暂赎。
暗格木板里传来机簧转动声。
裴家护院再也忍不住,短弩抬起,对准暗格。
“封不住就杀!”
弩机刚响,斩渊从门槛外弹起,刀背拍在弩臂上。短箭斜飞,钉进旧仓梁木,灰尘落了赵怀金一头。
赵怀金抱着账盒跳脚。
“我的梁!赔钱!”
斩渊落在陆星河脚边,刀身抖了抖,刀柄三点暗亮对着暗格。
暗格板滑开半尺。
里面没有完整的人,只有一只枯瘦的手和半截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墙内,链环上贴满旧当票,每一张都写着不同名字。
陆星河看得头皮发紧。
暗格里那人把一枚小小的骨哨推出来。
“拿着。裴三左肋有替命符,杀他没用。吹哨,找他的替命账。”
陆星河接过骨哨,哨口有桂花糕的甜腻味,还沾着干掉的油纸屑。
“你刚才说教我杀他。”
“让他的账替不了,刀才砍得到人。”
暗格里的人笑着咳了两声。
“第一课,别信喊杀的人。真要杀人的,都先算账。”
陆星河把骨哨塞进袖里。
这句话扎进他脑子。
裴三不露面,替命符护身,铜钱在手,官牌封仓。要动他,先动替命账。骨哨是入口,也是新债。
皂衣上前一步。
“活押已开,人犯交城巡司。”
暗格里的手指敲了敲木板。
“官爷,我还没赎完。”
陆星河把木签翻过来。
木签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小字。
余款三百下品,赎主陆星河。
陆星河差点把木签丢出去。
“三百?前辈,你挺贵啊。你镶金的?”
暗格里的人咳着笑。
“便宜了。当年我进来时,押价三千。”
赵怀金凑过来看,眼珠子差点贴到木签上。
“三百下品,聚宝阁可垫。”
陆星河立刻看他。
“掌柜,你突然大方,我很害怕。”
赵怀金压低嗓子。
“赎出来,老夫要问他我爹欠那半盒糕有没有利。”
陆星河无言半拍。
“您家账本真是祖坟级别的执念。”
雷千月收回短刃,雷符拓印被她卷进袖里。
“先离开。封存牌被卡住的时间不长。”
沈青砚也收了接契钱。
“白纸坊的账已记,一日后我来取白莲印物查看。”
陆星河点头,转身朝门外走。
皂衣拦住他。
“你自首了。”
陆星河把临捕牌背面的纸钱一揭,贴回沈青砚手里,又把牌往皂衣怀里一塞。
“我刚才是咨询自首流程,官爷服务很好,下次一定。”
围观人群里爆出一片笑声。
皂衣伸手抓他肩膀。
斩渊横在两人中间,刀背朝皂衣,没出刃,却把对方逼停。
陆星河抬起手,指了指临捕牌上的歪鼻画像。
“你抓我可以,先把鼻子画对。公文都不严谨,难怪赏银才五十。”
赵怀金抱着账盒从旁边挤出去,嘴里不忘骂。
“让开让开,聚宝阁失火清账,挡路赔三倍!”
雷千月在前面开道,灰驴打着响鼻靠过来,铜铃一响,旧货巷的人自动让出一条窄路。沈青砚走在后头,长匣挡着裴家护院的短弩角度。
陆星河上车前,回头看暗仓。
暗格板正在合拢,那只枯瘦的手缩回去前,指尖在木板上划出两个字。
小心。
旁边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周”。
周算盘?
周家?
还是周围的人?
木板合上,封存红字终于爬过丙七柜,整座暗仓的柜门一扇接一扇扣死。
车轮压过巷口石沟,青篷车钻进西市人潮。热饼香重新涌上来,陆星河坐在车厢里,把骨哨、木签、雷符拓印、账盒四样摆在膝前。
赵怀金伸手就要摸账盒。
陆星河拍开他的手。
“先说好,盒里东西按救命贡献分。掌柜你贡献是嗓门,不能按仓主全拿。”
赵怀金气得胡子乱翘。
“老夫垫三百赎人!”
“还没垫,口头支票也想入股?”
雷千月把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后方。
“裴家护院没追。”
沈青砚道:
“他们会去通知裴三。”
陆星河拿起那枚骨哨,哨身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数。
七。
不是三,不是五十,也不是三百。
七。
他把哨子放到鼻下,桂花糕甜味里混着药草苦味。那张被咬过一口的油纸、丙七柜、三十七号、骨哨七号,七这个数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车外,灰驴忽然停蹄。
赵怀金掀帘骂。
“又怎么了?”
前方街口,一排裴家仆役抬着红木托盘穿过人群。托盘上盖着红布,红布边角露出旧铜钱的青影。
领头的管事高声喊:
“裴三爷设旧仓赔礼宴,请聚宝阁陆星河赴席。席上开归棺铜钱,验替命账。”
人群往两边退。
那管事抬起头,手里展开一张新画好的请帖。请帖上的陆星河,鼻子画得端端正正,连脸上的破席印都画了出来。
陆星河看着那张脸,手里的骨哨贴住掌心。
裴三知道他出来了。
也知道他拿到了哨子。
管事隔着人潮又喊一声:
“我家三爷还说,陆公子若不来,赵怀金掌柜昨夜抵给白纸坊的副印,便会出现在雷云堡失符案的案桌上。”
雷千月的手按住刀鞘。
赵怀金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陆星河把骨哨收进袖口,弯腰从车底捞起斩渊,刀柄三点暗亮贴着他手背,一下一下的烫。
他看着那张端正画像,开口骂得很平。
“画这么准,赏银还给五十。”
他把车帘一放。
“走,吃席。裴三爷请客,不打包点证据回来,都对不起他这手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