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送温暖。”
“他说过?”
“他说滚泔水车,没说车里带售后。”
“你信他留的售后?”
“我信他怕亏。能让裴家吃瘪的东西,他舍不得丢。”
车轮碾过石板,往城墙根下坡去。臭水闸的水声越来越近,哗哗往外排,夹着馊饭、药渣和沟渠里的泥腥。
车尾两名护卫低声交谈。
“头儿让咱们盯泔水车,真能藏人?”
“寻血盘指过车底。”
“那为何放行?”
“污秽遮灵签麻烦,强开要报裴家主账。裴公子要活口,没说让咱们替他担账。”
陆星河听得眉梢一动。
裴玉楼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急令归急令,账归账。世家的人办事也怕担责。这个空子能用,但不能多用,多用一次,对方就会换不讲账的人来。
车身一斜,进入臭水闸前的石拱道。
外头水声压过脚步,车夫姜二忽然敲了敲车板,三长一短。
陆星河把耳朵贴过去。
姜二的嗓音从木缝里钻进来。
“下面两位贵货,前头分两条路。左边出城粪场,裴家有人等;右边进旧闸井,没人等,但有东西咬人。选。”
雷千月立刻道。
“右。”
陆星河没急。
“裴家人在粪场等,车夫为何提前说?”
姜二在上头笑了一下。
“赵掌柜给了十枚灵石,让我送到粪场。雷大小姐若再添十枚,我走右边。”
雷千月冷声。
“趁火加价?”
姜二答得很坦。
“泔水行只趁臭。”
陆星河摸了摸怀里布包,六十铜在里面撞得可怜。
“姜二,十枚灵石我没有,欠条要不要?”
“不要。聚宝阁伙计的欠条,擦车轮都嫌薄。”
陆星河心里骂了一声,赵掌柜旧工钱六十铜,这一转头路费十枚灵石。打工人刚脱籍,社会第一课就给他打穿了。
他把旧当票抽出半截。
“三十七号柜的欠条,收不收?”
车板上方没声了。
过了两息,姜二敲车板的手指停在上头。
“你手里有三十七号死当票?”
车尾护卫问。
“姜二,你嘀咕什么?”
姜二立刻扯嗓子。
“我问两位官爷,要不要避避味儿,前头臭水闸开闸,浪一翻,祖宗都能被熏醒。”
护卫骂了句,让他少废话。
姜二又压下嗓门。
“票给我看。”
陆星河把票贴到车板缝,只露出莲纹印和血印,不露名字。
姜二看完,呼吸粗了一口。
“走右边,加十五枚。”
陆星河差点被气笑。
“你刚才十枚。”
“看见这票后,我的命涨价了。”
雷千月短刃抵住车板。
“你再喊一次价,我掀了车。”
姜二嘿了一声。
“大小姐,掀吧。上头两个裴家护卫,下头臭水闸,大家一起洗个痛快。”
陆星河按住雷千月。
“十五枚可以,票不抵,只记账。你送我们去旧闸井,我给你一个能卖给赵掌柜的消息。”
姜二不屑。
“消息能当饭?”
“裴家机巧蚁闻雷,雷云堡护臂雷池里有裴字暗纹。这个消息,赵掌柜愿意花十枚,你再加一句,我手里有半片证物,他愿意添五枚。”
姜二沉默片刻。
“空口无凭。”
陆星河把半片裴字残片取出,用铜签夹住,从车缝递上去,只露边角。
“看一眼,别摸。摸了加钱。”
姜二倒吸半口气,立刻把残片推回来。
“成。你们这些贵人真会玩,雷池里塞裴字,泔水车里塞十万悬赏,臭水巷今年生意要起飞。”
陆星河把残片收回。
“少夸,我怕涨价。”
车身在闸口前晃了一下。
姜二忽然甩鞭,骡子吃痛,车头往右一偏。车尾两名护卫站立不稳,其中一人抓住桶沿,骂声还没落,车轮已经碾上旧闸井旁的斜轨。
裴家护卫喝道。
“姜二,走错了!”
姜二喊得比他们还慌。
“骡子惊了!官爷抓稳,别掉进臭水里,掉了不赔啊!”
车厢顺着斜轨往下滑,水声贴着耳边炸开。两名护卫拔刀砍向车辕,姜二把一只泔水桶踢翻,馊汤兜头浇过去。
护卫的骂声半路变成干呕。
陆星河在暗仓里撞得肩膀生疼,斩渊刀柄磕在当票上,旧纸热了一下,铜签跟着弹出第二行小字。
旧闸井,三十七号支路。
他把字看进眼里,后背蹿起凉意。
这条路也跟三十七号有关。
车身猛地停住,暗仓底板弹开。陆星河和雷千月连人带刀滚进一条潮湿石道,身后泔水从上方砸下,差半尺浇到头。
姜二从车辕上探头,扔下一只油布包。
“干衣,半瓶药,算十五枚灵石利钱。往里走,第三个岔口见红绳左拐。别回头,裴家那俩我只能拖半盏茶。”
陆星河接住包。
“你不是只认钱?”
姜二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三十七号票,臭水巷祖训,见票绕路。别问,问加钱。”
他说完一甩鞭,泔水车带着两个骂到破音的护卫冲向另一侧水道。
雷千月扶着墙站起,右臂仍抬不动。
“臭水巷也认这票。”
陆星河把油布包拆开,里面两件灰扑扑的短衫,一瓶刺鼻药粉,还有一截红绳。
红绳尾端打着三个结,中间夹了一粒小小的黑木珠。
他把红绳捏在指间。
“现在不止聚宝阁了。再这么下去,明天卖烧饼的都得喊我少东家。”
“你还笑得出?”
“哭费水。咱们刚从下水道出来,水资源已够紧张。”
石道狭窄,墙面挂着滑泥。远处传来裴家护卫落水后的叫骂,另一头却安静得过分,只有水滴从顶上落下,砸在石阶边的小坑里。
陆星河把干衣递给雷千月。
“先换外衫,血味遮一遮。”
雷千月接过衣服,看着他。
“转过去。”
陆星河立刻背过身。
“放心,我这人有底线。再说了,十万灵石换衣服,我怕看一眼就欠债翻倍。”
身后布料摩挲声响了几下,雷千月吸了口气,似被右臂伤处牵到。
陆星河抬头看石壁,墙上刻着一排旧符号,前头是庚字号旧库常用的货路标,后头却多了半朵莲纹。
半朵。
跟当票背面的莲纹缺口能对上。
他伸手按了按,莲纹旁的石缝里掉出一撮干泥。干泥中夹着金粉,和庚字号旧库香灰里的金粉同路。
赵掌柜没说实话。
或者说,他只说了最便宜的那部分。
雷千月换好衣服,走到他身侧。
“看什么?”
陆星河指着半朵莲纹。
“这路有人常走。不是姜二新带出的路。”
雷千月伸手摸了摸红绳。
“红绳左拐,黑珠留手。姜二给的不是路标,是保命规矩。”
“你认得?”
“雷云堡旧匠人出门,遇阴渠、废井、死当柜,红绳系腕,黑珠压舌。前者防走丢,后者防开口乱应。”
陆星河把红绳套到自己腕上,动作停了停。
“压舌是什么意思?”
雷千月看着石道深处。
“有人在暗处喊你名字,别答。”
话刚落,石道尽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
“陆星河。”
陆星河的手停在红绳结上。
那嗓音不高,贴着潮气滚过来,熟得让人头皮发紧。
“陆星河,三十七号柜欠账到期。”
雷千月左手短刃滑出,刀尖压低。
陆星河把黑木珠捏到齿间,没有应声。
斩渊却从他背后抬起刀柄,三点暗光全亮,刀身对准石道深处。
潮湿墙面上,一排柜门从泥水里顶出,最中间那扇挂着铜牌。
三十七。
柜门缝里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手里捏着半枚灵石。
“差这一枚,你就归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