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刹,金光从门缝压进来,沿着甲字号地砖铺开。
陆星河脚后跟抵住货架,手里的斩渊把蓝光吸歪半寸,刀背轻轻蹭着床单。
裴玉楼站在门外,没有进。
他身后护卫举着阵盘,八枚金色阵钉钉入门槛、墙角、梁柱,光幕顺着钉尾爬上四面墙,把整座甲字号仓库罩成一只金碗。
陆星河看着那层光,心里把裴玉楼祖上三代问候了一遍。
好人抓贼先喊话,狠人抓贼先封门。
这位裴公子连鞋底都没跨进来,先把锅盖扣严实了,讲究,真讲究。
雷千月侧身站在货架阴影里,短刃贴着袖口,怀中薄册压在肘下。她脚边那三枚雷器残壳被陆星河踢进木箱底,地上的血也被符灰盖住,可金光一照,货架影子全缩短了。
藏身的地方少了一半。
裴玉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平稳得像账房报数。
“甲字号今夜有两条路。”
“交出雷云堡失物者,留全尸。”
“藏匿聚宝阁内贼者,连坐。”
陆星河听得牙根发酸。
留全尸都能被他说成优待,这人如果去聚宝阁当掌柜,赵掌柜都得让半张椅子。
雷千月压低声音。
“他在诈。”
陆星河贴着货架,眼角余光扫过门槛上的阵钉。
“诈得挺贵,八枚困杀阵钉,少说三十枚灵石起步。拿三十枚灵石诈我这种后勤杂役,裴公子家里开矿吗?”
雷千月手里的短刃换了个角度。
“他不是冲你。”
“谢谢提醒,我更害怕了。”
门外,裴玉楼抬手。
金幕内壁落下细细的符纹,货架上的黄符一张接一张贴住木板。通风口那边也被金线封住,刚才还能钻人的缝,现下连灰尘都挤不出去。
陆星河胸口发沉。
走通风口的路断了。
正门有人,墙有阵,柜有锁,身边还有个刚才差点送他归西的雷云堡姑娘。
他把活路摊在脑子里拨了拨。
裴玉楼不进来,说明仓库内还有让他忌惮的东西,可能是雷千月的雷法,也可能是核心柜里那卷册子。困杀阵不急着绞人,说明他要活口,至少要册子。毒、烟、火,逼人出声。若他是裴玉楼,下一步不会派人乱搜,会先把里面两只耗子熏软。
陆星河刚把念头压下,门外便响起铜管拼接的咔声。
雷千月也听见了,肩线收紧。
“闭气。”
陆星河一把扯住她袖口。
“你能闭多久?”
雷千月甩开他的手。
“比你久。”
“有用吗?你刚破阵,灵力没顺,刚才那三枚小雷丸都被我刀吃空了,你现在装高手,最多装到第二口气。”
雷千月的短刃贴到他喉前。
“你观察我?”
“姑娘,你手都快拿不稳盘子了,还怪别人看见饭洒了?”
门外铜管插进门缝。
浓绿色烟雾从管口喷进来,贴着地面翻开。烟先漫过灵匣,再爬上货架底层,碰到黄符时发出滋滋声,符纸边缘卷曲,冒出黑点。
陆星河捂住鼻子,喉咙被那味道刮得发疼。
这毒烟不走寻常路,灵符都能烧,人吸进去估计当场办后事,连席面都省了。
裴玉楼隔着金幕开口。
“雷千月,雷云堡大小姐夜入聚宝阁,取走甲字号禁册。”
“你若死在里面,雷云堡可以说是误会。”
“你若活着出去,聚宝阁、裴家、雷云堡,三方都得上桌。”
雷千月指尖电弧跳了一下,短刃险些碰到货架。
陆星河心里咯噔一下。
名字出来了。
雷千月。
雷云堡大小姐。
难怪脾气硬,工具齐,开口就断手。原来不是外包匠人,是甲方本人亲自下场偷资料。
他看向雷千月怀里的薄册。
裴玉楼当众点名,目的很毒。雷千月若开口辩,他锁定位置。雷千月若不辩,毒烟逼她动。册子若落回裴玉楼手里,雷云堡今晚就从偷书变成丢脸。
这桌棋,裴玉楼坐庄。
雷千月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开始短。她强行把雷纹压回袖中,额角渗出汗,脚下却仍往核心柜那边挪。
陆星河看懂了。
她要把册子塞回去,洗掉偷盗证据。
疯了吧。
现在回核心柜,等于端着碗去毒烟里加餐。
陆星河一把抓住她腕子。
“别去。”
雷千月回头,短刃立起。
“松手。”
“册子放回去你也活不了。裴玉楼都喊你名了,他缺的是证据吗?他缺的是你动一下。”
雷千月盯着他衣襟上的聚宝阁小铜钱纹。
“聚宝阁伙计替我盘算?”
陆星河顺着她目光低头,看见自己旧外衫上那块补丁边的印记。
完蛋。
这身衣服白天混门好用,夜里当内应证据也好用。聚宝阁打工服,打工人穿着受穷,逃命时还得背锅,简直从入职坑到离职。
“临时工。”
“裴玉楼说聚宝阁内应。”
“他还说留全尸,你信他慈悲?”
雷千月没有收刃。
“你带我去通风口,再把我交出去,换命?”
陆星河被毒烟呛得咳了一声,赶紧压住嗓子。
“我要卖你,刚才开门那刻就喊了。雷云堡大小姐,一听就比我三枚碎灵石值钱。”
“你拿了灵石。”
“救命钱,已经被刀吃了。你要不服,回头找它开发票。”
斩渊在床单里轻轻一震,吃饱后的动静带着点欠揍。
雷千月的目光落在刀上。
“你的刀不对。”
“你现在才发现?这玩意浑身上下就没有对的地方。”
绿色烟雾漫到两人脚边,陆星河鞋底发出细小的腐蚀声。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眶被熏得发辣。货架另一侧有只封灵坛承不住毒烟,坛口黄符啪地卷起,里面传出虫鸣般的响动。
陆星河的视线扫到仓库西侧角落。
那里有一排废弃储物柜。
他白天倒灰车路过甲字号外墙时,听护卫说西北角符灯灵纹不稳。刚才爬通风沟时,暗沟向上斜,说明甲字号底部并非实心。储物柜靠墙,柜脚下半寸没有灰,常年被人挪动或遮住检修口。
更要命的是,那一排柜子背后有旧通风孔。
旧账房那边也有同款。
聚宝阁修房子抠门,同一批匠人做出来的东西,偷懒都偷得很统一。
陆星河抓起床单一角,捂住鼻子,伸手去拉雷千月。
雷千月反手扣住他腕骨,雷光从指尖跳到他皮肉上。
陆星河疼得肩膀一缩,险些骂出声。
这姑娘不是防人,是把自己活成了刺猬,谁碰扎谁。
他凑过去,直接一掌捂住她的嘴,把她后半句压回喉咙。
“不想死就闭嘴,我知道通风口在哪!”
雷千月的短刃顶在他腰侧,刀尖隔着衣料刺进半分。
陆星河疼得吸气都断了一拍,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你现在捅我,咱俩一起躺。你要留遗言,麻烦写短点,我赶时间。”
雷千月呼吸喷在他掌心,热得烫人。她没有收短刃,却也没再往里刺。
陆星河松开她,指了指西侧。
“跟我走。别用雷,金幕会吃反应。”
“你凭什么认路?”
“我倒灰的。聚宝阁哪个角落臭,哪个角落空,哪个柜子底下藏老鼠,我比赵掌柜亲儿子还熟。”
雷千月看了他半息。
“前面。”
“大小姐真会用人。”
“你挡烟。”
“你这人情欠得很没诚意。”
毒烟已经爬到腰高。
陆星河弓着身,贴着货架往西侧挪。斩渊在手里沉了许多,吃过雷后,刀柄第四个暗点还淡淡挂着,偶尔贴着掌心跳一下。他不敢让刀碰毒烟太久,谁也没说这祖宗吃不吃毒,万一吃坏肚子,倒霉的还是他。
两人走到第二排货架时,门外传来裴玉楼的声音。
“雷千月,我数十息。”
“十息后,困杀阵内压。你能撑,聚宝阁那个内应撑不住。”
陆星河脚步停了一点。
这话对准他来的。
裴玉楼隔着门看不见,却能通过阵铃、雷器残痕、灵匣轻响推到里面有两人。可他喊“聚宝阁内应”,是在离间。
雷千月若信,她会先杀陆星河灭口。
雷千月若不信,她也会分心盯他。
裴玉楼不进门,照样能递刀。
雷千月果然把短刃贴近陆星河背后。
“他说得有理。”
陆星河差点笑出声。
“他说留全尸也有理,你要不要先谢谢他?”
“你穿着聚宝阁衣服。”
“你穿黑衣就一定是夜壶成精?”
短刃往前压了一点。
陆星河赶忙抬手。
“行行行,大小姐,我换个说法。我要是内应,刚才开灵匣时就把右侧响扣按了,还用陪你在毒烟里腌入味?”
雷千月没接话。
陆星河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
“裴玉楼能喊出你的名字,说明他提前等你。可他没喊出我名字,说明我不在他的账上。你杀我,等于替他补刀。”
背后短刃退了半寸。
“你很会把命算成账。”
“穷人的命,本来就是账。吃一顿少一顿,错一步少半条。”
门外裴玉楼开始数。
“十。”
金幕上的符纹往内压了半尺,货架顶端的黄符被压得贴住木板。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