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冷笑。
“我问你为何活着,你说我伤人?”
“您问我为何不死,我哪答得上来?我要有这本事,早去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了,何苦在聚宝阁扛麻袋。”
陆星河抬手指了指自己眼底。
“您看我这黑眼圈。”
又指掌心。
“您看我这手。”
再拍了拍大腿外侧。
“再看我这腿。昨晚我被石头压着,叫了半天没人来。巡夜的要是早来半刻,我连这点伤都不用受。”
赵掌柜的眼皮压低。
“你在怪护卫?”
“我不敢。”
陆星河答得很快,快到真诚得欠揍。
“我一个杂役,怪谁都赔不起。可掌柜您问昨夜谁有问题,我只能说我看见的问题。丁字号那么大动静,巡夜护卫来得晚,仓门前火盆也没人续炭。那红光亮起之前,西廊那边黑了快半盏茶。”
红珠没响。
赵掌柜的手指在铜壶盖上敲了敲。
这几句话捅中了另一处。
塌仓若是天灾,赵掌柜顶多赔账。若巡夜失职,便能把损失往护卫头上压。陆星河没替自己辩太多,他给赵掌柜递了把更顺手的刀。
商人查案,真相排第二,谁掏钱排第一。
赵掌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问心蟾吐出的红光还贴在陆星河脸上,红珠在蟾口滚动,发出细小的咔声。
陆星河脸上的假笑没掉。
这笑练到高处,连自己都分不清在笑谁。也许笑赵掌柜,也许笑自己,也许笑背后那把吃钱不吐骨头的祖宗。
赵掌柜忽然开口。
“你昨夜离开丁字号后,去了哪里?”
陆星河心口又被攥住。
黑市不能提。
当铺不能提。
他把昨夜路线拆成几段,能见人的留下,不能见人的用伤口糊过去。
“回宿舍包伤。路上我腿疼,走得慢。后半夜丁字号那边还在翻,我怕碍事,就没敢过去。”
“有人能作证?”
“没有。”
赵掌柜的脸沉下去。
陆星河赶在红珠动之前补了一句。
“掌柜,我倒想有人作证。可我住西北角旧账房,旁边是柴房和杂物棚,耗子都嫌穷。真有人大半夜去看我,那才要查。”
红珠转了两圈,仍旧没响。
赵掌柜把手一抬,小厮捧着问心蟾退到旁边。
陆星河背上的汗已经浸透里衣,破刀隔着床单蹭了一下,第二枚暗点快灭了。
赵掌柜走到他面前。
近了才闻到一股药酒味和烟灰味。赵掌柜皱了皱鼻子,眼里那点怀疑还没散。
“你小子平日最会偷奸耍滑。”
陆星河立刻接话。
“掌柜英明。”
“我没夸你。”
“我怕您骂得累,先给您垫一句。”
赵掌柜被噎了半拍,肥厚的手指点在陆星河胸前。
“从现在起,所有丁字号的人不得靠近库房。你也一样。”
陆星河心里一沉。
赵掌柜继续说。
“不过你伤成这样,搬货也不中用。”
陆星河抬眼。
机会来了,可不能扑上去,扑得太快,肉包子都能看出狗馋。
他立刻苦着脸。
“掌柜,我还能搬。您扣我工钱可以,别扣饭。”
“少装。”
赵掌柜转身往厅里走。
“后勤那边缺人倒灰,丁字号废墟清出来的烂木、碎瓦、符灰,全送西北垃圾沟。你去盯着。”
陆星河差点当场给赵掌柜磕一个。
这哪里是掌柜。
这是会走路的任务派发牌,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他脸上却垮得更厉害。
“掌柜,倒灰也算工吧?”
赵掌柜停步,回头看他。
“你还敢跟我谈工钱?”
陆星河把手一摊。
“我不谈工钱,我谈饭。倒灰那活儿臭,饿着干容易吐,吐了还得再扫一遍,亏的是聚宝阁地面。”
赵掌柜盯着他半晌,气笑了。
“给他一张后厨剩饭牌。”
旁边小厮递来一块木牌。
陆星河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木牌边角缺了一块,上面刻着“后勤杂役”。
资源到手。
代价也来了。
他现在被赵掌柜记了一笔,日后丁字号有锅,锅盖八成先往他头上扣。
赵掌柜摆手。
“滚去干活。还有,互相监督这条,从今日起算。谁敢乱报、漏报,连坐。”
陆星河躬身退下。
他走出前院时,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小声互相盘问昨夜去处。赵掌柜这一手够狠,不用多派人,伙计自己就会变成巡逻犬。
陆星河捏着剩饭牌,心里给路线重新排了一遍。
前院不能久留,丁字号不能靠近,甲字号明面三盏符灯。后勤倒灰车从西北沟走,路过甲字号外墙背面,再绕到垃圾沟。若子时三刻换防还在,半柱香足够他摸到墙根。
前提是,他今晚前能弄到灵石,不然斩渊先把他当饭。
后勤院臭得很踏实。
烂菜叶、湿炭灰、药渣混在大木桶里,桶沿爬着几只绿头蝇。陆星河把破刀包袱压在板车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烂木条和符灰袋,味道一上来,连他自己都想离远点。
“祖宗,忍忍。”
他把车绳套在肩上,压低嗓子。
“你现在被垃圾保护,身价很稳。”
破刀没响。
这说明它饿得连骂人都懒得骂。
陆星河拖着板车往西北角走。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吱呀声。每过一道门,他就把剩饭牌举起来,护卫捂着鼻子看一眼便放行。臭味成了通行符,这买卖有点伤尊严,但很划算。
甲字号外墙背面比前门清净。
墙根种着一排矮竹,竹叶沾了晨露,风一吹,水珠滴到灰袋上,砸出几个黑点。陆星河拉车经过时,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数步子。
从后勤门到甲字号西北角,六十七步。
从西北角到符灯影子边,十二步。
墙下暗沟盖板有三块,第二块边角缺损,能藏半只脚。
他停在垃圾沟口,把灰袋一袋袋往下倒。符灰遇潮,冒出淡淡白烟,呛得鼻腔发酸。
正倒到第三袋,甲字号那边传来换岗声。
“子时添一班,丑时撤一班,赵掌柜吩咐了,今晚谁也不许偷懒。”
“西北角符灯灵纹不稳,谁去报修?”
“报个屁。昨晚刚修过,修符师说能撑三日。赵掌柜现在见谁都要骂,你去?”
“那就先记着。”
陆星河手里的灰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把袋底剩灰拍干净,丢进沟里。
西北角符灯灵纹不稳。
昨晚刚修过,还能撑三日。
他拖着空车折返,经过甲字号外墙时,脚步放慢半拍。符灯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在矮竹根部。那里有一枚阵钉,阵钉上本该亮着青点,现在只剩一层暗灰,跟周围青亮的节点差了半截。
不是灰挡住。
是真暗。
陆星河喉结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这漏洞太巧。
巧到不像给他一个人开的。
可他现在没资格挑饭馆,能吃上就得先坐下。斩渊第二枚暗点已经快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回到后勤院,他把板车靠墙,假装整理绳索,实际用指甲在木牌背面刻了三道短痕。
三道短痕,对应三件事。
子时,西北角,半柱香。
刻完后,他把木牌塞回怀里,拿起剩饭牌去后厨领饭。
饭是半碗冷粥,两片咸菜。
陆星河蹲在灶房外,端着碗喝了一口,冷粥滑进肚里,胃里才勉强有了点底。他低头看着碗面,碗里映出自己灰扑扑的脸,还有背后压着外衫的长条轮廓。
“今晚子时。”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吃不吃上大席,看我命够不够硬。”
远处甲字号墙头,符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半寸。
陆星河盯着那点暗处,嘴里的咸菜越嚼越咸。他以为自己藏在后勤臭味里,藏得足够低,足够脏,足够不起眼。
高墙另一侧的檐影下,一双眼睛隔着竹叶缝隙,已经跟着那辆倒灰车走完了全程。
那人没有出声,只用指尖在墙砖上点了三下。
子时,西北角,半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