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左脚,把其中一枚碎灵石往远处轻轻一拨。石头滚到床脚,刀尖跟着转向床脚。掌心倒刺松开小半,血流停了些。
陆星河又把脚挪开,石头滚回桌下。刀尖跟着移。
确认了。
这玩意要灵石。
陆星河笑不出来。
三枚碎灵石,按黑市价,少说能换十五个肉包,运气好还能多添一碗羊杂汤。他忙活半夜,房子塌了,腿伤了,裤裆遭罪了,到头来还得把外快喂给这破玩意。
“你这不叫刀。”
“你叫账房先生投胎。吃钱不吐骨头,还不开发票。”
刀尖又往灵石方向压。
掌心倒刺重新扎紧,提醒他别废话。
陆星河脸皮抽了抽,弯腰去捡灵石。刚弯下去,眼前发黑,肩膀撞上桌角。桌上瓷碗掉下去摔成两半,清水洒了一地。
他扶着桌面喘了几口,才把第一枚碎灵石捡起来。
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表层黑泥被他在衣服上擦掉,露出里头淡青色纹理。握在手里还带着暖。
他把灵石靠近刀背。
还没碰上,刀身锈斑便往那边挤,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陆星河手停在半空。
“先说好,吃可以,松口。”
刀没动。
“不同意?”
刀柄倒刺往掌心里压了一下。
陆星河疼得肩膀一歪。
“行,你是甲方。”
“我忍。”
他把碎灵石按在刀刃上。
青色纹理被吸干,石头从指尖开始碎开,粉末簌簌落下。刀身上暗红纹路吞过那点青气,卷刃处一块锈斑脱落,露出下面暗沉的刃面。
掌心倒刺退了三分之一。
陆星河盯着伤口,没眨眼。
有用。
他抓起第二枚。
这回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往刀柄根部拍。碎灵石刚碰上去,啪的一声裂成细粉。刀柄上咬住皮肉的小刺缩回去一截,大腿处那片锈斑也松开。
陆星河腿软,靠着桌子坐到地上。
第三枚在他指缝里转了一圈。
这是最后一枚。
留着,刀还会吸血。不留,今晚外快清零。账算到这里已经没得选,穷人最恨选择题,因为每个选项都要命。
他把第三枚按上刀尖。
粉末落在裤腿上,青气被刀吞尽。刀身发出低低的震动,贴在掌心和大腿上的锈斑退回刀面,伤口处那种被拉扯的痛感散掉。
破刀终于从他手上掉下去,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陆星河没去捡。
他先把右手抬到眼前。掌心有个细小血孔,周围皮肉发乌,血不再往外冒。大腿伤口也收住了,只剩衣料粘着皮肉,动一下就扯得疼。
他靠着桌腿,笑了两声。
“十五个肉包,换一条命。”
“这么算还赚了。就是赚得让人想骂娘。”
破刀躺在地上,刀身锈斑褪了一条小窄线,暗红纹路沿着刀脊沉下去。刀柄处浮出三枚米粒大小的暗点,排列成竖线。
陆星河拿起计时铜牌,放在刀边。
沙浆滴落一滴,最上面的暗点淡了半圈。
他又等了两滴。
那枚暗点淡得更快。
陆星河的笑收住了。
三枚灵石,三枚暗点。第一枚照这个耗法,撑不到四个时辰。三枚加起来,满打满算一天。
一天后,它还会饿。
饿了就吃人。
陆星河拿破布缠住手,把刀挑起来,放在桌上。他不敢再让刀贴皮肤,又撕下一截床单,将刀身绕了四层,再用旧皮带捆住。
捆完后,他把刀推到桌角,离自己半臂远。
刀没再扑过来。
他掏出半坛劣酒,倒在掌心伤口上。酒液一碰,手臂一阵抽痛,他差点把坛子扔出去。接着又撩起裤腿,往大腿伤处倒。
“嘶......”
“这酒平时喝着像泔水,擦伤倒挺像正经东西。”
他用布条把伤口扎好,又从床底摸出一件旧外衫换上。染血的裤子不能留,他塞进炉灰盆里,倒上灯油点了。火苗舔着布料,血迹卷黑,屋里飘起呛人的烟。
陆星河打开窗缝,烟往外钻。
外头天色还黑,聚宝阁后院的火把已经少了些。丁字号那边仍有人翻找,偶尔传来木梁被拖开的闷响。
老王还没消息。
陆星河的手停在窗框上。
若老王活着,护卫问完话,明早必定找自己对口供。若老王没活下来,赵掌柜更会找替罪羊。掺假那批箱子埋在废墟里,谁碰谁麻烦。
他现在还多了个吃灵石的祖宗。
念头绕了一圈,落到钱上。
灵石从哪来?
黑市买,没本钱。偷散修,没本事。找赵掌柜预支工钱,那胖子只会预支他一顿板子。逃出沧澜城更蠢,身无分文,带伤带刀,城门巡检一查,连解释都省了。
聚宝阁有灵石。
最多的地方,在甲字号地下仓库。
陆星河转头,看向墙上那张旧仓库图。
图纸边角发霉,甲字号的位置被朱砂圈过。那里存放的不是普通货,是各大宗门寄卖的法器、丹材和灵石票根。入口三道门,外面有护卫,里面有符锁,地下还有机关暗沟。
平常底层伙计靠近十步,腿都得被打折。
陆星河走到墙边,把图纸摘下来摊在桌上。油灯下,纸面裂痕纵横,几行小字被虫蛀掉半边。
他用炭笔在甲字号入口旁点了一下。
那里有个旧记号,是他三个月前盘柴时随手画的。甲字号每逢月末换防,运废符灰去后厨炉坑,必走西北角小门。今晚丁字号塌了,护卫调走一半,赵掌柜必定要把贵重货重新清点。
清点就要开库。
开库就有空子。
陆星河低头看向桌角那把被床单裹住的破刀。
刀柄上三枚暗点,第一枚已经淡去小半。
“你要吃饭,我要活命。”
“咱俩现在算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咬我,我给你找大席。”
他把旧仓库图折好,塞进怀里,又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聚宝阁杂役二字,背面被他用针尖刻了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
甲库西北,废符车,子时三刻。
陆星河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那是他上个月偷懒躲雨时刻下的,原本只想记住废符车经过的时辰,好蹭车棚遮雨。
现在,这行字成了他的命。
屋外的更鼓敲过三下。
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陆星河把破刀绑在背后,用外衫盖住,拿起钳子别进腰间。走到门口时,他又折回来,将地上三撮灵石粉末用纸包好,塞进鞋底夹层。
穷人家的规矩,吃亏也要留个证。
他吹灭油灯,拉开门闩。
门外冷风钻进来,柴房方向传来护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甲字号地下仓库所在的高墙后,有一盏青色符灯亮了起来。
陆星河贴着门缝看了片刻,轻轻把门推开。
“甲字号。”
“今晚你最好比赵掌柜的良心厚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