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的脑子转了一下。发动机功率——这个他记得。史今在车场里一边擦发动机一边说的:“二百九十三千瓦,记住了。”
“报告首长,二百九十三千瓦。”
团长看了他一眼,又问:“最大行程?”
“六百公里。”
“水上最大速度?”
“每小时七点五公里。”
团长合上本子,看着许三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他本来可能只是想随便抽一个兵,问两个简单问题走个过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兵对答如流。
他又翻开本子,这次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86式步战车的主要武器系统参数,你说一下。”
许三多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史今讲过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李峰帮他整理过的记忆口诀。
“报告首长,主炮为七十三毫米低压滑膛炮,弹药基数为四十发,其中待发弹八发。并列机枪为七点六二毫米,弹药基数两千发。红箭七三反坦克导弹发射架一具,导弹四枚。”
团长没说话。他看了许三多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说了一声:“回去。”
许三多转身走回队列,腿还是软的,但腰挺得很直。他走过史今身边的时候,史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伍六一站在史今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相信了什么。
成才站在队列里,看着许三多走回来,眼睛里有惊讶。李子墨用胳膊肘捅了李峰一下,小声说:“这家伙,行啊。”李峰没说话,但他看着许三多走回来的样子——腰板挺直,步子稳当,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考核结束后,史今去了连部。
高城正在看考核成绩汇总表,头都没抬。史今站在他面前,等了半分钟,开口了。
“连长,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许三多。”
高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三多怎么了?”
“他今天考核表现不错。团长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装备参数、战术原则,一个都没错。”
高城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承认他一次。”
“承认他?”高城皱了一下眉头,“我什么时候不承认他了?”
“你从来没夸过他。”史今说,“鸡蛋的事你骂他,入连仪式你批他,训练场上你说他是拖累兵。他来了钢七连这么久了,你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高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连长,我不是他妈。我夸他干什么?他做得好是应该的。”
“连长,”史今的声音不高,但很坚持,“他需要这个。他从小被人叫龟儿子,没人夸过他。你夸他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他不是晕车吗?他不是腹部绕杠做不起来吗?你让他做三十个。三十个腹部绕杠,他要是能做三十个,先进班级这个月我就还给你们班。”
史今愣了一下:“三十个?”
“三十个。”高城看着他,“你不是说他行吗?让他做给我看。”
史今站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下午,全连在操场上集合。
高城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许三多站在单杠下面,仰头看着那根铁杠。他昨天练了一晚上,最多只能做二十七个。
史今站在单杠旁边,走过去,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别怕。你能行。”
许三多跳起来,抓住了单杠。
“一个!”
史今的声音响起来。许三多翻过去了。
“两个!三个!”
许三多一圈一圈地翻。史今站在单杠正下方,仰着头,一声一声地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伍六一站在人群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的观望。
成才站在队列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李子墨站在成才旁边,小声对李峰说:“三十个?他能行吗?”李峰没回答,他在看许三多。
十个。二十个。许三多的动作开始变形了,翻腕的速度慢了,收腹的高度低了,但他还在做。
高城站在旁边,看着秒表,又看着许三多,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三十个。许三多翻过去了。
高城看了秒表一眼,准备开口喊停。
但许三多没有停。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还在做。
高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秒表揣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单杠正下方,仰着头,看着许三多一圈一圈地翻。
五十个。
史今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还在喊:“许三多!坚持住!你能行!”
一百个。
伍六一放下抱胸的双手,往前走了两步。他脸上的那丝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注视。
一百五十个。两百个。
高城蹲在单杠下面,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震惊。
三百个。
操场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单杠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成才的眼睛瞪大了,李子墨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三百三十个。
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操场上,把单杠的影子拉得很长。许三多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还在转。
三百三十三个。
他翻过去了。然后他的双手松开了,整个人从单杠上掉了下来。
史今冲上去,接住了他。许三多躺在史今怀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手还保持着握杠的姿势,手指蜷曲着,掰都掰不开。
“许三多!许三多!”史今喊他。
许三多没有反应。卫生员冲过来,掐他人中。几秒钟后,许三多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开了。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空,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向史今。
“班长……我做完了吗?”
史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许三多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高城站在单杠旁边,看着许三多被担架抬走,一句话都没说。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成才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三百三十三个。”
伍六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他看着成才,又看了看李峰,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担架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个人,我服了。”
李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很平静。三百三十三个,不是奇迹,是许三多一天一天练出来的。李子墨站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李峰说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叫他拖累兵了。”
李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担架在夕阳里越走越远。史今跟在旁边,背影被拉得很长。
操场上,单杠还在微微晃动。铁杠上残留着许三多的手印——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