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又试了一下。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准。
成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李峰说了一句:“我尽力了。”
李峰走过去,蹲在许三多旁边,拿过锤,示范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锤头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是砸,是放。
“你看,”李峰说,“锤不是砸下去的,是放下去的。你让它自己掉,它就不会偏。你使劲砸,反而会偏。”
许三多盯着李峰的手,看了三遍,然后接过锤,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再睁开。
他抡起锤,放下去。
当的一声,砸在了履带板上,正正好好。
史今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行了,你会了。”
许三多放下锤,蹲下来,看着史今肿起来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躲,他看着史今的眼睛,说了一句:“班长,对不起。”
史今用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对不起什么?你学会了就行。”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许三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靶场。
李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成才跟我说,”李峰开口了,“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三多低着头,不说话。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想当一个好兵。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当。”
许三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方法可以学,动作可以练,但你想当个好兵的那颗心,别人学不来,也练不出来。”李峰看着远处,“你有那颗心,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李峰。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在亮。
“李峰,”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李峰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战友。”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许三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草原五班的老马写来的。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三多,我要退伍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你来送送我。”
许三多看信的时候手在抖。他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卡车,赶到了草原五班。
五班还是老样子。几间平房,一个操场,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老马站在营房门口,穿着便装,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已经脱下了军装,肩章和领花都摘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民。
“老马班长!”许三多跑过去,眼眶已经红了。
老马看着他,笑了。那张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手劲不大,但很稳。
“来了?”
“来了。”
老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瘦了,但精神了。钢七连的饭不好吃吧?”
许三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马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瞬间吹散。他看着远处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
“三多,我当兵十六年,带过好多兵。你是最笨的一个。”老马的声音不大,被风刮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三多低下了头。
“但是,”老马吐了一口烟,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最好的一个。”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龟儿子,你不是孬种。你是我老马带过最好的兵。”老马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眨,又吸了一口烟,“你在五班修的那条路,我每天都要去走一遍。团长来看过,营长来看过,连军报的记者都来看过。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这个兵,有骨头。”
老马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三多,你记住——你行的。你什么都行。你别怕,别怕犯错,别怕被人笑话。你怕了,你就真的不行了。你不怕,谁都不能说你不行。”
许三多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话,哗哗地淌。
老马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许三多的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抹掉了。
“行了,别哭了。当兵的,哭什么哭。”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了一下,“我走了。你在钢七连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你是五班出去的兵,你要是干不好,人家会说——老马带出来的兵,就这?”
许三多使劲摇头:“不会的……班长,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那就行。”老马拎起帆布包,背在肩上,转身要走。
“班长!”许三多喊了一声。
老马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班长……谢谢你……”
老马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旧便装。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被风送过来——
“别怕。勇敢点。”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老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草原的尽头。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但他没眨眼。他把老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你不是龟儿子,你不是孬种。”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别怕。勇敢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风小了,直到远处五班的战士跑过来叫他回去。他才转过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朝车站走去。
回钢七连的路上,他坐在卡车里,看着窗外的草原一点一点后退,一点一点消失。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很紧。
他不怕了。
他要回去。回去继续练,继续学,继续当他的兵。当老马说的那个最好的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