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后第三日的午后,京城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不大,只把几日来压在瓦上的灰冲成黑水。凤仪殿外的护证绳湿漉漉地垂着,里面还堆着没来得及辨完的残木和卷灰;宫门外却已经有人撑起伞,朝着里头远远叩首。
“废了就好。”
“恶有恶报。”
“总算给那些姑娘一个交代。”
这些话从街口一路传到西侧偏门。
谢照微从验棚出来时,正看见一名抱着旧牌位的妇人。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衣,站在雨檐下,没往里闯,也没递状子。
陆青棠撑着伞,走过去问她:“老人家,您女儿的旧卷可还要再查?”
妇人愣了愣。
她抱紧牌位,许久才道:“皇后都废了,还查什么?”
“我闺女没了十年。她爹前年也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她说这话时没有怨。
只是累。
累到连“自请出宫”是不是假话,都不想再用余下的日子去等一个答案。
陆青棠张了张口,没能立刻说出话。
妇人反倒笑了一下。
“姑娘,别替我难过。她若真是让那位害了,如今那位倒了,也算有个报应。”
“人活着,总要往前。”
她朝宫门方向拜了拜,抱着牌位慢慢走进雨里。
谢照微一直站在原处。
她没有追上去,说“还可以再查”。
这句话说得太轻。
对一个找了十年、最后只剩一块牌位的人来说,查不查从来不是一句愿不愿意。查到后头,可能牵出旁人的门第、旁人的官职,牵出自己女儿曾被谁使唤、曾被谁拿去顶过账。她若不想再等,不想再被带进另一轮问话里,也不是错。
可她不想查,不等于那张写错的卷就该一直错下去。
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内廷今日撤了三处值守。”陆青棠回到她身侧,低声道。
“凤仪殿旧人有一半被调走,掌档司也说要先恢复各司日常。好像……火一灭,所有事都可以照旧。”
谢照微收回目光。
“照旧最省力。”
雨水顺着伞骨落下,落在她缠着药布的手背上。
中宫没了主人,朝堂没有因此停摆。内廷的饭照发,宫门照开,值房的灯照点。对许多从来不想知道旧案的人来说,这正是最好的结局。
坏人被废。
火也扑灭。
剩下那些名字,何必再提。
午后,刑部送来一份议程。
不是要火后结案,而是要各司先报“可核范围”。
女医署只报女医署,凤宁库只报凤宁库,火场伤亡只报伤亡。每一案都得有自己的主犯、自己的卷宗、自己的止处。谁若要把几案并在一起问,便须先证明它们原本相连。
纸上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谢照微看完,将它递给沈观澜。
“你怎么说?”
沈观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对照火后清点格,案上除了刑部的议程,还有六份不同的请安置文书。有人催着把烧塌的卷房清出来,有人催着将无主遗物交库,有人催着给受伤的宫人发抚恤。
每一件都急。
每一件都不能说不该做。
“依卷而言,它们确实还没被证明是同一案。”他说。
“不能只凭怀疑,就把所有旧案揉成一团。”
谢照微点头。
她当然知道。
若因为皇后倒了,便把这十几年的每一道冤都一股脑扣到她头上,那和从前不验便写死因,并没有多少分别。案该怎么验,仍得怎么验;该由谁担的,便由谁担,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可它们也不能被人故意拆散。”她道。
“先写成各不相干,等能拼起来的证都烧没、散了、死了,再说没有关联。”
沈观澜抬眼。
“所以照骨录不能只留一页。”
谢照微看着案边那本刚起头的册子。
第一页压着无名女尸的验格,纸面尚新,连墨都没有完全干。它能留住一个人一时,却还没有资格挡住一整个朝廷的分类、归档与收束。
“不只一页。”她道。
“也不能只我一个人写。”
沈观澜将刑部议程折起。
“那便先把它写到别人拿得住。”
他说的是方法,不是承诺。
谢照微却听明白了。
她若只靠自己拦下一具尸,明日换一个地方、换一张案桌、换一个不肯让她进门的官,照骨录便还是她袖中一份随时能被夺走的私记。
傍晚,宗正寺的人也来了。
这回没有带废后请旨,只带来一句看似温和的劝告。
“中宫已废,宗室愿为受害人家眷增发抚恤。谢女史若仍要细翻旧名,牵连过广,反倒叫许多原本愿意息事的人不得安宁。”
来人说得很客气。
像是在替她考虑。
“谁不安宁?”谢照微问。
那人笑意微滞。
“世上总有些旧事,死者家中也未必愿意再提。”
“那就不逼他们提。”
谢照微道。
“但不能替他们把名字撤掉。”
“这不是一回事。”
宗正寺的人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
“谢女史心善,可朝局不是一张验格。皇后既倒,人人都盼安稳。你若总盯着一具无名尸、几页残卷,难免叫人觉得,是借死人添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