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寒香院,院门口早有丫鬟婆子齐齐候着,热水、汤羹、换洗衣裳、值夜灯火,一样不少。院中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屋里床帐熏香都备好了,连案上的点心都摆得分毫不乱。
太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迎一个临时被塞进来的替嫁新妇,倒像早知今夜不管谁进门,都要被安置在这里。
案上还放着一只已经开过封的妆匣,里头簪环并不贵重,却件件都是素净实用的样式。屏风后另外备着一双软底绣鞋,鞋尖收得窄,明显更合她的脚型,而不是谢明华惯穿的宽头宫鞋。
寒香院准备的不像是伯府嫡女。
倒像是一个早就被算准了会临时送进来、又必须安静关住的人。
谢照微迈进门,目光从四周轻轻一掠。
院墙高,门只一道。
窗子外头钉着细密木棂,既能透风,又看不清外头。
这是新房。
也是笼子。
“王妃先歇息,待会儿会有人来伺候梳洗。”齐川站在门外,语气平平,“今夜府中杂乱,还请王妃不要随意走动。”
谢照微看向他:“怕我迷路,还是怕我看见什么?”
齐川没有答,只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
谢照微忽然开口:“齐总管。”
齐川停步。
“你方才说,府内外都按王妃规制安置我。”她缓缓道,“那我若出了事,外头问起来,肃王府也得认,是不是?”
齐川回头,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细微波动。
“王妃多虑了。”
“最好是。”
谢照微说完,抬手取下盖头,随手放在桌上。红纱垂落,像一摊安静的血。
屋里丫鬟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只慢慢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远处压得很低的脚步和说话声,像一群人正在刻意避开她所在的地方。
屋角的铜盆里还搁着半条湿布巾,水珠顺着盆沿慢慢往下滴,滴答,滴答,和她方才在回廊里看见的匆忙擦拭痕迹几乎一模一样。像有人前脚刚收拾过什么,后脚便想起这里还得摆出一副新房该有的样子,于是连喘口气都来不及。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脚步停在门口,紧跟着是亲卫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意的声音:“齐总管,裴统领传话,后院先封,所有人都撤出来。”
齐川声音一沉:“王爷呢?”
“王爷已经过去了。裴统领说,尤其后井一带,谁也不许靠近。”
屋里瞬间一静。
“后井”两个字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谢照微耳中。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花轿前钱嬷嬷那张煞白的脸。
进了肃王府,离后井远一点。
可她才进门,王府下的第一道硬令,也是后井。
这绝不是巧。
谢照微指尖缓缓收紧,掌心铜坠被她攥得发热。外头齐川已低声吩咐人手,声音压得极稳,可她仍能从那几句短促命令里听出真正的紧绷。
有人封院。
有人封口。
而她这个新入府的新娘,被不早不晚,正好安置在离后院不远、又看不清任何动静的寒香院里。
像是有人早就算好,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才最省事。
院门重新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谢照微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今夜这座王府真正要迎的,怕不是新娘。
而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结果。
至于她,是替人拜堂,还是替人背祸,恐怕还要看那口后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