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9章 两半(1 / 2)墨骨西行:考古生的西游逆旅首页

林砚离开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天之后,走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长天里没有日,没有夜,没有晨昏。他只知道,他脚下那万千条往前流去的河,渐渐地,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了起来。它们交汇着,应和着,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有的正在涌起,有的正在沉落。它们交错着,像是一首被拉了亿万载、却始终没有一个字的曲子。

可走着走着,林砚渐渐听出,那片向前的声响里,有某个方向,声音是静的。

不是收灯辽阔里那种静,也不是深不见底黑暗里那种纯。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隔开的静——像是有一整片地方,河流到了那里,便不肯再往前了。它们停在一条线外,绕着,盘着,打着转,却怎么也不肯,越过去一步。

林砚停下脚步,循着那静的方向,望过去。

在万千条向前流去的河之间,有一道极宽的、看不见底的裂隙,横亘在长天里。它像是一道被谁从天上劈开的旧伤,从那头一直裂到这头,望不见边际。裂隙之上,没有河能越过。万千条河到了裂隙边缘,便都极轻极轻地,收住脚步,绕开,往回,盘成一个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涡。

而那裂隙的两岸,各浮着一缕意。

不是黑暗。不是走丢的河。是两缕……极淡的意。它们各据一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那道亿万载也没能合拢的裂隙。它们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线。它们只是,一个蹲在左岸,一个浮在右岸,把那道裂隙,隔在它们中间,像是隔了一整个万古。

左岸那缕意,是凉的。它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岸上,像是一块被亿万年风霜磨冷了的石。它不亮,也不暗;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等到连这个字都快要忘了的意。

右岸那缕意,是温的,却又藏着极深的不安。它比左岸那缕要大一些,也更亮一些。可它的亮,总是虚虚的,像是一盏随时会被人一碰就散了的灯。它不断地、极轻极轻地,朝裂隙那边望一眼,又极快地收回来。它像是很想过去,又像是,怕极了过去。

林砚望着这两缕意,望着那道横在它们中间的裂隙,心里那缕温润的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绕过它们。他在离裂隙还有很远的地方,缓缓,蹲了下来,望着这两缕遥遥相对的意,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两缕意身上,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微微发着光的纹路。左岸那缕凉的,纹路是温的;右岸那缕温的,纹路却是凉的。它们身上的光,都缺了一小块。不是被人收走的那种缺。更像是,它们原本各自,都有另一半,早就在亿万载前的某一刻,被那道裂隙,隔到了对岸去。

它们是两半。是一盏灯,被劈成了两半。

你们,林砚终于,极轻极轻地,开口,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那两缕意,同时,微微一颤。

左岸那缕凉的意,没有回头。它像是很久没有听见有谁同它说话,又像是,根本不想再听见有谁说话。它只是把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右岸那缕温的意,却极轻极轻地,转过了那点微光。它望着林砚,那点光里,浮着一种说不清是警觉还是期盼的东西。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极轻极轻,像是怕惊动了对面那缕凉的意:

……你,是从长天那边来的?

林砚道,我从长天那边来。我又往长天那边去。我路过这里,看见你们,隔着这道裂隙,谁也不肯先过。

右岸那缕意,沉默了。

它望着林砚,又极快地,朝对岸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亿万年也没能放下的东西。良久,它低声道:

不是我不肯过。

是它,不肯要我过去。

林砚问,你是说,对岸那缕凉的意?

右岸那缕意道,我们是两半。亿万载前,我们本是一盏完整的灯。它亮着,我也亮着;它照着,我也照着。我们本来,是长天里,靠得最近的两缕光。

后来呢?

后来……右岸那缕意的声音,低了下去,长天里起过一场大风。那风太大,太乱,把整个长天里的河,都吹得改了道。我们两个,被那阵风,冲散了。我落在了这一岸,它落在了那一岸。那道裂隙,就是那时候,被风劈出来的。

那阵风过去之后呢?林砚问,你们,谁也没有过去找谁?

我找过。右岸那缕意道,风一停,我就想过去。我沿着裂隙,走了很久,想找一处能过的地方。可我走着走着,就看见——它,在对岸,转过了身。

它说着,那点光,极轻极轻地,暗了一下:

它没有看我。它好像,根本不想再看见我。它把自己缩成那样一团凉的,缩在岸上,像是一辈子,都不想再理我了。

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它把风劈开这道裂隙,当作是它的意思。它转过了身,我就知道,它是想跟我,断了。

林砚没有说话。他望着右岸那缕温的、却虚虚地亮着的意,望着它那点藏着亿万年不安的光,良久,又缓缓,转过头,望向对岸那缕凉的意。

你听见了吗?林砚低声问,声音不大,却穿过那道裂隙,极轻极轻地,落进左岸那缕凉意的耳朵里,它说,它找过你。它沿着裂隙走了很久,想过去找你。它说,它看见你转过了身,就以为,你不要它了。

左岸那缕凉的意,那团缩着的身子,极轻极轻地,僵了一下。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那点凉意里,忽然,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隔了亿万载才终于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

……它说,它找过我?左岸那缕意,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口被冻了亿万载的井,它说,它想过来找我?

林砚道,它说,风一停,它就沿着裂隙走,想找一处能过的地方。它说,它走着走着,看见你转过了身,就以为,你不想再要它了。它从此,就再也不敢过来了。

左岸那缕意,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凿了亿万载、终于凿穿了一层冻土的、极轻的怔忡:

……它看见我转过身,就以为我不要它了。可我转过身,是怕它看见我。

我怕什么?它道,我怕它看见我脸上那道,被风劈出来的伤。我怕它看见我,被那阵大风冲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碎了一角。我怕它看见我这副破了的、不亮的样子,会嫌弃我。我怕……我怕它看见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亮了,就不再要我了。

所以我转过身。我把脸,埋进黑暗里。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凉的,缩在岸上。我不是不要它。我是……我不敢让它看见我,这副已经碎了的模样。

我怕它看见我这副样子,会失望。我怕它看见我这副样子,会觉得,我不是从前那个,它愿意靠得最近的光了。

我缩在这里,等了亿万载。我一直在等。等它先过来。等它先开口。等它先,证明给我看,它没有嫌弃我碎了一角。

可我越缩,它就离得越远。它越不过岸,我就越不敢露脸。我把自己,冻了亿万载。我一边冻着,一边想——它果然,是不肯过来了。它果然,是嫌弃我了。

我原来,左岸那缕意,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肯承认什么的颤抖,是我自己,把它吓走了。

右岸那缕意,隔着那道裂隙,望着对岸那缕凉的意,听着它那番话,那点温的、却虚虚地亮着的光,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是说,右岸那缕意道,你转过身,不是不想见我。是你怕我看见你碎了?

左岸那缕意低声道,我怕你看见我碎了,就不要我了。我怕你先开口嫌我,就宁可,先自己把脸转过去。我宁可让你以为,是我不要你。也不肯,让你看见我碎了的模样,让你先说出那句——你不好看了

右岸那缕意,望着对岸,久久,没有说话。

它那点温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它望着那缕缩成一团、冻了亿万载、也不肯露脸的凉意,忽然,极轻极轻地,道:

……我从来没有,嫌你碎过。

我落在这一岸的时候,也碎了一角。我怕你看出来,就把那一角,藏进最深的黑暗里。我以为,你转过脸,是嫌我。我怕你嫌我,就先一步,把自己当成那个,被你丢下的。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我怕你先不要我。

我怕我过去,你会说,你来做什么。我怕我过去,你会说,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我怕我过去,你会说,你等的那个人,早就碎在亿万载前那场风里了。我怕得越深,就越不敢过岸。我越不敢过岸,就越是想着——它果然,是不要我了。

那两缕意,隔着那道亿万载也没能合拢的裂隙,遥遥相对,谁也没有过岸。

它们各据一边,各自以为对方嫌弃了自己,各自等对方先开口。它们把自己冻的冻、缩的缩,把那句——我一直,都在等你——各自,藏进自己身体最深的角落里,藏了亿万载,谁也不肯,先把它拿出来。

林砚蹲在离裂隙很远的地方,望着这两缕遥遥相对的意,望着那道横在它们中间、亿万载也没能合拢的裂隙,心里那缕温润的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你们,他低声道,你们不是被那阵风隔开的。

那两缕意,同时,怔住了。

那阵风,只是把你们,冲到了两岸。林砚道,真正把你们隔开的,不是那道裂隙。是你们各自心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它以为你转过身,是不要它了。你以为是它先露了嫌意,就不敢过岸。你们各自,抱着一个对方嫌弃了自己的念头,冻了亿万载,缩了亿万载,谁也不肯先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在等我?

你们隔开的不是那道裂隙。你们隔开的是那句,谁也不敢先开口的我一直在等你

你们不是两半走丢了。你们是两半,各自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就谁也不敢,先朝对岸,迈出那一步。

那两缕意,久久,没有说话。

左岸那缕凉的意,那团缩了亿万载的身子,极轻极轻地,松开了一点。它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它冻了亿万载、也不肯承认的话。它那点凉意里,一点一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温的东西。

……那,左岸那缕意,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凿了亿万载、终于凿到了一句能问出口的话,我若,先朝对岸走一步。它……会不会,也肯,朝我,走一步?

我不知道。林砚道,可你若不先走,你们便永远,都隔着这道裂隙。你冻亿万载,它缩亿万载。你们谁也不先问,便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一直在等。

你怕你先过去,会听见它嫌你。可你不先过去,你便连听见它说我一直等你的机会,都不会有。

左岸那缕意,望着那道裂隙,望着对岸那缕温的、虚虚地亮着的意,那点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犹豫。

它没有立刻动。它只是,极轻极轻地,从那团冻了亿万载的壳里,探出一点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蹲了太久的人,终于,敢把脸,从黑暗里,露出一点点来。

右岸那缕意,隔着那道裂隙,看见对岸那缕凉的意,终于,肯从那团壳里,探出一点光来。它那点温的、虚虚地亮着的光,极轻极轻地,热了一下。

它没有过岸。它只是,也极轻极轻地,从自己那片不安里,探出一点光来。

它们隔着那道裂隙,各自,探出一点光。那两道光,遥遥相对,像两盏隔着一整条河、终于肯把灯举起来的灯。它们谁也没有过岸。它们只是,先让那点光,朝对岸,亮了一下。

……我,左岸那缕意,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亿万载来,头一回,敢这样,朝对岸,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从来没有嫌过你。我转身,是怕你看见我碎了。我怕你先开口嫌我,就宁可,先自己,把脸转过去。

我一直,它道,都在等你先过来。

右岸那缕意,听着那番话,那点温的光,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它望着对岸那缕终于肯探出光的凉意,望着那句它冻了亿万载、也不肯承认的话,终于,从对岸,落进它耳朵里。它那点虚虚地亮着的光,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我也是。右岸那缕意道,我也一直,都在等你。

我怕你先不要我,就先一步,把自己当成被你丢下的那一个。我怕我先过去,会听见你嫌我,就宁可,在这岸,缩了亿万载,也不肯,先朝你,迈出那一步。

可我从没有,嫌过你。我只是……怕你嫌我。

那两缕意,隔着那道裂隙,各自探着一点光,把那两句——亿万载来谁也不敢先开口的话——各自,说给了对方听。

它们没有立刻过岸。它们只是,先让那点光,朝对岸,亮着。像是两个在黑暗里等了亿万载的人,终于,敢先朝对方,举起一盏灯。

林砚蹲在离裂隙很远的地方,望着那两缕终于肯探出光的意,望着那两句终于肯说出口的话,望着那道亿万载也没能合拢、此刻却仿佛薄了许多的裂隙,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替它们过岸。他知道,这道裂隙,不该由他来合拢。他这一路,遇见的每一缕意,他都只是,替它,把它自己的光,照给它自己看。而这两半,它们自己的光,从来都在对岸。

你过不过去?林砚没有问它们。他只在心里,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

他站在那道裂隙的边上,望着那两缕遥遥相对的意,望着那两缕终于肯朝对岸亮着的光,忽然,心里那缕温润的光,前所未有地,热了一下。

他想起,他这一路,遇见的每一缕意——那个怕了亿万载、把自己收成一整片空天的意;那个死了亿万载、却还想醒的意;那个守着亿万盏灯的妇人;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亿万缕忘了自己是意的意;还有眼前这两缕,各自抱着对方嫌弃了自己的念头,冻了亿万载、缩了亿万载、谁也不敢先过岸的意。

它们,都是长天里,一缕又一缕,愿意亮起来的意。

而他林砚,这个从长天里来、又往长天里走的人,只是,一步一步,替它们,把它们自己的灯,一盏一盏,照给它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