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第二天,早朝。
赵琢坐在御座上,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比登基那天好了一些,昨晚睡了一整夜,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很放松。
韩世忠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拐杖没有带,换了一根手杖,细一些,轻一些,是梁红玉早上塞给他的。
他的膝盖还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站了半个时辰,腿还没开始抖。杨沂中站在他后面,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岳云站在杨沂中后面,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带,看着像个正经的朝廷命官,不像前几天那个提着双锤冲进大殿的莽夫。
内侍宣读了第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飞忠勇,社稷之臣。郾城、颍昌、朱仙镇诸役,战功赫赫。秦桧嫉贤妒能,诬陷忠良,致使岳飞含冤。今查实冤情,特为岳飞平反昭雪,恢复原官,加封太尉,追赠三代。其子岳云,忠勇可嘉,封武安侯。”
内侍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殿上的百官没有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前方,有人在偷偷看韩世忠的脸色。
韩世忠站在那里,手杖杵在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等这道圣旨等了快一年了,从岳飞被下狱的那天就开始等。
现在等到了,反而不觉得激动了。
岳云跪下来接旨。他接过圣旨,站起来,退回了队列里。圣旨的轴是玉的,很沉,纸很厚,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
他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
内侍宣读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桧通敌卖国,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诛其九族。万俟卨、罗汝楫等附逆为奸,斩立决,家产抄没,子孙流放。其党羽皆按律治罪,决不姑息。”
殿上的百官开始交头接耳。凌迟处死,诛九族,这是大宋朝开国以来最重的刑罚。
有人觉得太重了,有人觉得还不够,有人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跟秦桧划清了界限。
赵琢坐在御座上,没有制止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又停下了。
内侍宣读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宠、张宪、杨再兴、陆文龙、曹宁等,均系忠义之士,为国效力,无罪可罚。即刻出狱,官复原职。岳家军各部,就地整编,听候调遣。”
群臣三呼万岁,陛下圣明,殿上的群情振奋起来,有人低声说“好”,有人连连点头,有人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韩世忠没有动,他的手杵着手杖,手杖杵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杨沂中没有动,他双手捧着笏板,眼睛看着前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岳云也没有动,他站在队列里,听着那些低声的赞叹和感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琢等殿上安静下来,才开口。“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没有人说话。
“退朝。”
秦桧是在午时被押出大理寺监狱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污垢,指甲断了三根,手指上包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的腿已经站不直了,两个狱卒架着他,从牢房里拖出来,拖过走廊,拖过院子,拖到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囚车,敞篷的,木栅栏上刷着黑漆,漆皮掉了好几块。
临安城的百姓已经在大理寺门口等了很久了。有人天没亮就来了,占了个好位置。有人从城外的村子里赶过来,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还有人搬来了凳子,站在上面,脖子伸得老长,怕看不见。
囚车从大理寺门口出来的时候,人群炸了锅。骂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有人扔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囚车的木栅栏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一个禁军的脑袋。禁军骂了一句,但也没有认真去抓人。
秦桧坐在囚车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绑住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磨出了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天要死,早就知道了。从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以为自己会怕,会哭,会求饶。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反而平静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手在抖,控制不住。
囚车从大理寺出发,经过临安城的主街,往刑场走。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念经。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里的篮子扔向囚车。篮子砸在囚车的栅栏上,里面的鸡蛋碎了,蛋清蛋黄糊在栅栏上,顺着木条往下流。禁军把老太太推开,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秦桧!你还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在岳家军当兵,被你害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在岳家军当过兵,是不是真的被秦桧害死了。
刑场已经搭好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钉着铁环。木台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秦桧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押上木台,绑在柱子上。两个刽子手站在旁边,一个年长的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另一个年轻的不到三十,面色蜡黄。两个人的腰间都别着牛皮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排刀柄。
年长的刽子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薄刃小刀,刀刃不到三寸长,窄窄的,弯弯的,像柳树的叶子。他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很利。
秦桧看见了那把刀,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哆嗦,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的手被绑在柱子上,手指在发抖。他的囚衣被刽子手用剪刀剪开了,露出枯瘦的胸膛。胸口的皮肤灰白,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年轻的刽子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渔网。
百姓中有人不认识渔网,交头接耳地问。旁边的人告诉他,那是凌迟用的刑具,把犯人裹在网里,肉从网眼里鼓出来,刽子手就割那些鼓出来的肉。一张网能剐好几百刀。问话的人脸色白了。
两个刽子手把秦桧从头到脚裹进了渔网里。网眼不大,拳头伸不进去,但肉能从眼子里挤出来。
秦桧被勒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皮囊。
年长的刽子手拿起小刀,在秦桧的左胸上比了比。年轻的刽子手按住秦桧的肩膀。
刀落下来了。
第一刀割在左胸。刀尖划开皮肤,割下一小条肉,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透亮,像一片生鱼脍。年长的刽子手把那片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秦桧咬住了嘴唇,没有叫。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像豆子一样往下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