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还跪在地上。没有人管他。
赵构回到后殿的时候,内侍已经把茶准备好了。茶是今年的新茶,临安城外狮峰山上贡的,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赵构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他的手在发抖,茶碗的盖子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内侍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百官散了,有人回家了,有人去大理寺看热闹,有人去秦桧府门口围观。赵构一个人坐在后殿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已经不叩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岳飞第一次上战场,想起岳飞在郾城大捷后写的那封奏折,想起自己连下十二道金牌逼岳飞撤兵,想起秦桧跪在面前说“岳飞不除,陛下不安”。
他想起岳飞在狱中受刑的画面,那些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万俟卨给他描述过。烙铁烫在肉上,嗤的一声,焦糊的味道在刑房里弥漫。
岳飞咬着牙,额头的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精忠报国。”
赵构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撕了。这一次撕得很慢,一张纸撕成两半,叠在一起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再撕。
纸屑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撕完了,看着那些纸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岳飞,朕对不起你,但你又何尝知道朕心中的苦。”
他把纸屑拢了拢,堆在桌角。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色暗了,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袖翻飞,吹得他的头发乱飘。
他转过身,想叫人把韩世忠叫回来。他决定了,秦桧该杀,岳飞该赦。他刚张嘴,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他的胸口。
箭矢穿过他的朝服,穿过他的胸膛,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赵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朝服。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往前栽倒,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一脸。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刮着金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殿门的方向。
内侍从角落里冲出来,看见赵构倒在血泊里,尖叫了一声。他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喊:“陛下遇刺!陛下驾崩了!”
殿外乱成了一锅粥。
禁军冲进来,内侍往里面跑,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站着发呆,有人往殿外跑。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韩世忠还没有走远,他正拄着拐杖往宫门的方向走,听见喊声,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步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
他走进后殿的时候,赵构的尸体已经被翻过来了。
内侍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血,露出了灰白的皮肤。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嘴里有一丝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脸上的帕子掀开一角,看了看他胸口的箭伤。箭杆是黑色的,没有标记,箭头是铁的,三棱锥形。
这种箭不是宋军的制式,宋军的箭头是扁的,四棱的,不是三棱的。金兵用三棱锥箭头。
韩世忠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殿内那些慌乱的内侍和禁军。
“陛下被金国细作刺杀了。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之事,谁敢往外说半个字,杀无赦。”
禁军校尉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内侍们还在哭,韩世忠没有制止他们,拄着拐杖走出了后殿。
岳云在东华门外听见了宫里的哭声。所有人都看着岳云,等他下令。
岳云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看着宫门。宫门里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往里面跑。
人影憧憧,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陛下”,喊什么的都有,乱成一团。
韩世忠从宫门里走出来,拄着拐杖,腿在发抖。
他的脸色很沉,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岳云面前,看了他一眼。
“陛下驾崩了。金国细作射杀的。”
岳云点了点头。他知道箭是谁射的,韩世忠也知道。两个人都不说,也不能说。
“新君的事,今晚定。”韩世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岳云能听见,“太祖后人赵琢,在临安城外隐居。你去接他。我带人在城里等着。”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巷子里走去。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杨再兴、陆文龙、曹宁跟了上来。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身后,临安城的暮色越来越浓,宫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丧。
但哭的是谁,为谁哭,没有人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