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岳云在城外的小村子里等消息。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白天躺在床板上闭一会儿眼睛,晚上起来练锤。杨再兴说他把院子的地都砸出一个坑来了。
杨再兴喝了酒,靠在树上打盹,喝得不多,只喝了一壶,怕喝多了耽误事。
他打盹的时候也把滚金枪抱在怀里,枪杆贴着他的胸口,像抱着最亲近的人。
钱先生是在午后到的。
他骑着一头毛驴,打扮成一个走亲戚的老头,驴背上驮着两坛酒。
到了村口,他把驴拴在树上,提着酒坛子走进来,没人怀疑。
岳云从屋里出来,接过酒坛子,把坛子底下的那封信抽出来。
信上只有几行字,苏瑾的笔迹很急,有几个字写飞了,但意思很清楚。
秦桧加派了护卫,六十人,时间提前到明天子时。
盯梢的人已经撤回,灵峰寺的消息断了。
岳云把信看了两遍,揣进怀里。
杨再兴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岳云说秦桧提前了,明天就动手。杨再兴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把那壶没喝完的酒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发出一股酒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早打早完事”。
岳云把铁心兰叫来。铁心兰正在村后的空地上带人练刀,一百个太行山的弟兄分成十组,每组十人,练的是巷战配合。
一个人持盾,一个人砍刀,三个人一组,六个人一队,攻防配合。这是铁心兰在太行山上跟金兵打游击练出来的本事,用来对付秦桧的护卫,够用了。
岳云说时间提前了,明天就动手。
铁心兰把手里的刀插回刀鞘,问了一句“苏瑾那边的人撤了没有”,岳云说撤了。铁心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带人练刀。
杨再兴看着铁心兰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比你爹还狠”。
岳云没接话。
夜里,岳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韩世忠那边已经传了消息过来。解元的人到位了,呼延通的人到位了,王胜的人也在街面上布好了。
城里的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灵峰寺那边动手。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岳云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还是嚼了咽下去。
“你怕吗?”铁心兰问。
“怕。怕秦桧不去。”
“他一定会去的。他这种人,不会让别人替他见金国密使。这种事,他信不过任何人。”
岳云把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临安城。
城里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人间的墨池。秦桧在那片灯火里的某一处,坐在他的大书房里,谋划着怎么把岳飞彻底钉死。
岳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
“明天,灵峰寺。”
铁心兰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明天,灵峰寺。”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临安城的方向。
远处,村里传来陆文龙磨枪的声音,枪刃划过磨刀石,一下一下的,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锅,在夜里传得很远。曹宁坐在门槛上,把錾金虎头枪横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摸着枪杆上那块黑渍,一遍又一遍。
杨再兴靠在树上,已经睡着了,滚金枪还抱在怀里,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胡子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打仗。
岳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回去。
他没有走进屋里,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把双锤放在脚边。两只锤靠在一起,锤头上的刺在月光下像是长了毛,毛茸茸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每一个步骤。从村口出发,到灵峰寺的山脚下,上山,翻墙,杀护卫,冲进东厢房,拿人,拿信,撤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转,转过一遍,再转一遍。转过第十遍的时候,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皮沉了。
铁心兰从屋里出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醒,身体已经陷进了困倦的深渊,连毯子落在肩膀上的触感都没有感觉到。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渐渐熄了,只剩城墙上还有几点昏黄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城里的百姓在做梦,城外的狗在叫,水渠里的水在流。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那片刻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