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打也要打好。打不好,三百人也够你喝一壶的。”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岳云带着三千人过了黄河。船是老百姓借的,十几艘小渔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三千人全过了河。
归德堡在黄河以北五里处,是一座用石头砌的堡垒,不大,但墙厚。
金兵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人,满脸横肉,姓完颜,叫什么忘了。他站在堡垒的箭楼上,看见宋军黑压压地涌过来,脸色变了,但没跑。
岳云没急着攻。他让弓弩手在堡垒外围射箭,压住金兵的箭楼,又让刀斧手用盾牌护着工兵往城墙根底下堆土。堆了一层又一层,堆到跟城墙一样高,士兵们踩着土坡冲上去。
铁心兰冲在最前面。她的枪在这个距离上比弓箭好用,一枪捅翻一个,旁边的金兵冲过来,她一枪扎在那人肩膀上,人倒了枪拔不出来,她松开枪,拔出腰刀继续砍。
堡垒里的金兵不多,但抵抗很顽强。完颜站在箭楼上往下扔石头,砸死了好几个宋兵。岳云从土坡上冲上去,一锤砸在箭楼的柱子上,柱子裂了,箭楼晃了晃。完颜从楼上跳下来,摔在地上,被周百夫长一刀砍了脑袋。
不到一个时辰,归德堡拿下来了。三百金兵死了两百多,剩下的几十个跑了。宋军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
岳云站在堡垒顶上,看着北边的旷野。金兵的援军还没来,但快了。他让周百夫长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把伤兵安置好,又让人加固城墙,准备迎接金兵的反扑。
铁心兰坐在地上,用布条缠腰上的伤口。刀砍的,不深,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伤着腰了?”岳云蹲下来。
“擦破了皮。”铁心兰咬着布条,自己缠,动作很熟练。
“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把刀磨一下就行,卷了刃。”
岳云拿起她的刀,蹲在磨石旁边,一下一下地磨。刀是朴刀,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很深,得磨掉不少钢。
他一边磨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仗。归德堡拿下来了,但金兵肯定会来抢,守住这个桥头堡,比攻下来更难。
金兵的援军第二天就到了。三千人,领头的是一员金将,姓完颜,跟归德堡那个可能是亲戚,红着眼睛要报仇。
金兵从北边冲过来,箭矢像蝗虫一样往堡垒里飞。
岳云让人躲在城墙后面,等金兵冲到跟前再打。金兵冲到壕沟边,被竹签扎了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冲到城墙底下,被石头和滚木砸得头破血流。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往下倒滚木。滚木是士兵在河边砍的柳树,一人抱一根,从城墙上推下去,一路滚过去,金兵躲都躲不开。
金兵攻了一天一夜,没攻下来。第二天凌晨,他们退了。损兵折将,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往北跑了。
周百夫长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兵的背影,啐了一口。“再来啊!再来爷爷还砸你!”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岳云没喊。他清点了一下伤亡,死了十几个,伤了五十多个。堡垒里的存粮不够了,得从南岸运过来。伤的兵也得送回浚州,让陈军医治。事情一大堆,高兴不起来。
铁心兰靠在城墙上,腰上的绷带又渗血了。昨天倒滚木的时候她太用力,把伤口崩开了。岳云看见了,走过去。
“我说不让你倒滚木,你非倒。”
“别人没我力气大。倒不远。”
岳云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她把绷带换了一条新的。铁心兰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归德堡守住了。黄河以北有了第一个据点。
岳云让人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又在堡垒外面多设了几道鹿角。
金兵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但只要归德堡在手里,浚州就有了屏障,黄河防线就更稳固了。
五月底,岳飞派人来归德堡送信。信上说高宠在相州打了胜仗,拿下了相州城外的两个据点。张宪在卫州也打了一仗,虽然没有拿下城池,但烧了金兵不少粮草。三路齐头并进,形势不错。
但信的末尾,岳飞加了一行小字。“临安有变,秦桧奏请撤兵。皇帝犹豫。”
岳云看了好几遍,把信烧了。
铁心兰问他写了什么,岳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秦桧在临安的动作比岳云预想的快。他等不到秋天了。必须在秦桧说服赵构下令撤兵之前,把黄河以北的据点全部拿下。到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朝廷想撤兵,金兵已经退了,还撤什么撤?
“铁姑娘,你去帮我传令。让周百夫长集合队伍,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儿?”
“北边。下一个据点。”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岳云站在归德堡的箭楼上,往北看。天边的云很厚,压得很低,要下雨了。远处的旷野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麦茬的声音。
雨下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岳云带着队伍往北开拔。泥路不好走,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走一步拔一下腿。铁心兰走在队伍中间,腰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你回去养伤。”岳云追上她。
“我不回去。你是去打仗,不是去赶集。多一个人多一把刀。”
“你这个伤——”
“我说了没事。”铁心兰打断他,加快了步子。
岳云没再拦她。
下一个据点在归德堡以北三十里,叫永安寨。寨子不大,住着百来户人家,金兵占了以后把老百姓赶走了,改成了兵营。守军五百人,寨墙是用木头搭的,不高但结实。
岳云到了寨子外面,没有急着打。他让弓弩手在寨子外围射了几轮火箭,木头的寨墙烧了起来,金兵从寨子里往外跑,被刀斧手堵在门口砍。铁心兰冲在最前面,枪尖扎在金兵的胸口上,抽枪的时候血喷了她一脸。
永安寨拿下来了,比归德堡还快。五百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岳云让人救火,寨墙烧毁了不少,得重修。
铁心兰坐在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满脸是血,正在用水囊里的水洗脸。腰上的绷带又红了,但她没吭声。
岳云走过去,把水囊拿过来,倒在她背上,帮她冲血。血水顺着铁心兰的脊背往下流,把地上的土冲出一道红沟。
“今天晚上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回归德堡。”
“不回。接着打。”
“你的伤——”
“我的伤我说了算。”
岳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火,有恨,有不服输。他点了点头。
“行,接着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