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在岳家军怎么过年?”
“差不多的。杀猪,包饺子,不放炮仗。怕金兵听见。”
铁心兰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但热闹。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
“明天还得站岗,早点睡。”
铁心兰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岳云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没有金兵,连个鬼影都没有。
黄河对岸的雪地上偶尔有野兔跑过,留下一串脚印。铁心兰在城墙上陪他站了半天,下午被岳云赶回去歇着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哨兵在城墙上看见了对岸有火光,好几十堆,排成一条线,从东到西,顺着黄河岸摆着。火光在雪夜里跳动着,像一串鬼火。
岳云爬上城墙,用铜管子看了半天。“火把。金兵的火把。他们在岸边点了火把,照路。”
“他们要过河?”铁心兰问。
“不一定。可能是试探。看看咱们会不会慌。”
岳云没慌,他让士兵们按部就班,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城墙上不多点一盏灯,也不多放一支箭。
金兵要是真过河,陷马坑、壕沟、矮墙、城墙,一样一样等着他们。
火把点了半夜,灭了。
金兵没有过来。
岳云从城墙上下来,铁心兰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
“走了就好。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营房。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岳云添了几块炭,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背。
铁心兰已经进了西屋,门帘放下来了,里头没动静。
岳云吹灭了油灯,躺下来。耳朵里还响着夜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像鬼叫。
正月过完了,二月来了。黄河的冰开始融化,河面上裂开一道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结成新的冰,又把缝冻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冰才彻底化开。
金兵没有来。整个冬天,金兀术的大军缩在河北的营寨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斥候说金兵在杀马吃,马杀完了杀驴,驴杀完了就挖野菜。
金兀术的头发白了一半,整夜整夜睡不着。
岳云把斥候的消息递给岳飞,岳飞看完了,放在桌上。
“金兀术撑不了多久了。开春咱们就打过去。”
岳云点了点头。
“你回浚州准备。高宠在相州,张宪在卫州。三路人马,一起往北推。”
“是。”
岳云从牛头山回来,带上铁心兰。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浚州的路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味道。路边的柳树冒出了绿芽,黄黄的,嫩嫩的。
铁心兰骑马走在岳云旁边,手里攥着缰绳,枪横在马鞍上。
“云哥儿,你说今年能把金兀术打跑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
远处的浚州城在望,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城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挥了挥手,跑进去报信了。
岳云催马快走,枣红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铁心兰的白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溅起一路尘土。
城门开了,周百夫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弟兄们还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就等着打仗了。”
岳云骑马进了城,铁心兰跟着。城里的百姓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站在门口挥手。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马后面跑,边跑边笑。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铁心兰正冲那几个小孩摆手,让他们别追了,马踢着。
“铁姑娘,你以后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愣了一下。“什么?”
“打完仗以后。你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想了想。“太行山。我爹在那儿,我不能离他太远。”
想了想,“也不能太近。”
“太近了吵架。”
岳云笑了一下。
两人骑马穿过城,到了城北的营房。岳云下马,把缰绳扔给士兵。铁心兰也下马,把枪从马鞍上取下来,靠在墙边。
岳云推开门,走进营房。屋里炭盆灭了,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打了好几次火石才点着。火苗窜起来,屋里渐渐暖了。
铁心兰把枪放回西屋,走出来,蹲在炭盆旁边烤手。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骂人,也许在喝酒,也许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