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斥候回去取。你留下,帮我清点伤亡。”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脚光着,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靴子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
“少将军,滑州不能待了。城墙塌了,水退了下回还得涨。得把人撤到南边的高地上。”
岳云想了想。高宠说得对,滑州城地势低,黄河年年涨水,今年决了堤明年还会决。守一座没有城墙的城,不如不守。
“撤。全部撤到南边三十里的山坡上。你跟父帅说,滑州不要了。”
高宠愣了一下。“不要了?”
“不要了。守不住。金兵来了靠水挡,金兵不来水也挡不住咱们。撤了省心。”
高宠没再问了,转身去组织撤退。
铁心兰站在岳云旁边,枪立在地上,手扶着枪杆。
“滑州不要了,金兵以后从这儿过河怎么办?”
“他们过不了。黄河就是最大的墙。他们搭浮桥咱们烧,修好了烧,烧了再修,修到他们没有船为止。”
铁心兰点点头。
天黑了,最后一批百姓和士兵撤出了滑州城。
岳云走在最后面,铁心兰跟在他旁边,高宠在前面开路。
三千多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南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从裤腿上滴下来的声音。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南边的山坡。高宠已经让人搭好了帐篷,伙房也支起来了,锅里煮着热粥。百姓们围在火堆旁边烤火,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孩子睡着了。
岳云坐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滑州城。城里的火把已经灭了,连狗叫声都没有,死寂一片。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粥。粥还热着,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喝点。”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没停。
“铁姑娘,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铁心兰想了想。“没数。十几个吧。有一个小孩差点淹死,被我捞上来了。”
“那就是一个。”
铁心兰笑了一下。“一个也是命。”
岳云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滑州没了,接下来咱们守哪儿?”
“守牛头山。”岳云说,“牛头山在,金兵就过不来。滑州丢了就丢了,不心疼。”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从山坡下走上来,找到岳云,手里拿着一只新靴子,正在往脚上套。靴子是问老百姓借的,大了一号,走起来不跟脚,但他不在乎。
“少将军,我刚才清点了一下,咱们的人死了二十三个,都是被水冲走的。百姓死了至少一百多个,还有些没找到的。”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找。找得到就埋,找不到也没办法。”
高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心兰把碗收走,站起来。
“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回去。”
岳云拉住她的袖子。
“你今天差点被水冲走。”
铁心兰愣了一下。“谁说的?”
“高宠说的。他说你刚到滑州就下水救人,被水冲出去好几丈,抓住一根树杈才爬上来。”
铁心兰没说话。
“你以后不要这样。你不会水,下去了就上不来。”
“那怎么办?看着那些人淹死?”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铁心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山坡下走。
“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人马回牛头山。
铁心兰骑着白马走在旁边,枪横在马鞍上,枪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岳飞在营门口等着。他看见岳云浑身是泥,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泥浆,衣服上全是水渍。
“滑州怎么样了?”
“城塌了,人撤了。滑州不要了,守不住。”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不要了就不要了。黄河就是墙,他们在北边过不来。”
岳云应了一声,牵着马往营里走。铁心兰跟在后面,枪照旧横在马鞍上。
陈军医在伤兵营门口站着,手里拿着药箱,看见铁心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铁姑娘,受伤了没有?”
“没有。”
“呛水了没有?”
“呛了几口。”
陈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喝两口,驱寒。”
铁心兰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辣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
“姜汤。我熬了一个早上。”
铁心兰不喜欢姜的味道,把瓷瓶还给他。
陈军医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岳云从帐篷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校场上。另一个百夫长正在带其他的新兵练刀,劈刀的动作比昨天齐了不少,至少没人砍歪了。
“少将军,今天练什么?”
“接着练刀。练到每个人都能一刀劈开草人。”
百夫长吹了哨子,新兵们又开始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