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斥候说他们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要么撤,要么饿死。”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转悠。
岳云带人出去打了几次,烧了金兵几个粮草站,杀了四五百个金兵,自己的人死了不到二十个。
金兵越来越不耐烦,开始抢城外百姓的粮食。百姓跑进城里来,哭着求岳飞出兵。
如此僵持了十多天,金兵撤了。
他们的粮草见底了,援军也没来,再不走就得饿死。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矮山上晃了晃,然后往北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旗消失。铁心兰站在他旁边。
岳云转过身,看着城里。
百姓们从房子里走出来,有的站在街上哭,有的在收拾被金兵砸烂的东西,有的在找自家跑丢的鸡鸭。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被踩死的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岳云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
“老人家,鸡没了可以再养。人活着就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眼泪,抱着那只死鸡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岳云旁边。
“你不该说那种话。”
“什么话?”
“鸡没了可以再养,那是他唯一的一只鸡。”
岳云愣了一下。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安慰那个老头,但说出来的话确实不太对。
“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说。”
铁心兰走了。
岳云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金兀术退回了河北,颖昌的围解了,滑州的渡口也守住了。
岳家军在这几个地方打了将近一个月,死了好几千人,但金兵死得更多。
岳飞在牛头山大营升帐,论功行赏。高宠因守牛头山有功,升了一级。张宪因守滑州有功,也升了一级。岳云因烧粮草、救颖昌有功,升了两级。
岳云站在帐里,听着岳飞念那些名字和官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升不升官,他在乎的是死了多少人。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脸他见过。有的在伤兵营里躺着,有的在城外埋着。
散帐后,岳云走出中军帐,铁心兰在外面等着。
“恭喜你升官了。”她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没升过。”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升官都不高兴。”
岳云没接话。他往营外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些伤兵。”
军医的伤兵营还是那个味道。血腥味,药味,还有伤口化脓后的恶臭。岳云走进去,陈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换药,那人咬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岳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铁心兰靠在营门口,枪立在地上。
“看完了?”
“看完了。”
“心里好受点了?”
“没有。”
铁心兰跟着岳云往营外走,走到溪边,两个人都蹲下来洗手。水很凉,凉得手指头都僵了。
高宠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岳云另一边,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少将军,金兀术这回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练兵。”岳云说,“练到金兀术再来的时候,咱们一个人能打他三个。”
高宠笑了。“行。练就练。我跟你干。”
傍晚的时候,岳云一个人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铁心兰把枪靠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
“云哥儿,明天你还去看伤兵吗?”
“去。”
“那我跟你去。”
“你不怕那个味道?”
“不怕。闻多了就习惯了。”
岳云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山。
“铁姑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跟我去打仗。”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谢什么谢。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