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起身,走到帐角,从一个小木柜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粗瓷碗。他倒了半碗茶,递给岳云。
“我答应管家不再饮酒,今日你我父子以茶代酒,暖暖身子。”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茶叶很一般,但很暖。
岳飞也给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着。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烛火也稳了下来。
岳云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从前世带来的、压在心底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父帅,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岳云斟酌着措辞,“朝廷不让我们打了,让我们退兵,您会怎么办?”
岳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岳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岳云赶紧说,“孩儿就是随便问问。”
岳飞沉默了很久。
久到岳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岳云的心一松。
但岳飞接着说:“但为臣者,当以忠义为先。朝廷有命,不可违抗。”
岳云的心又沉了下去。
“可是,”他忍不住说,“如果朝廷的命令是错的呢?如果明明能打赢,朝廷却让我们退兵,把打下来的土地又还给金人,那怎么办?”
岳飞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抗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抗旨,是造反,不抗旨,是坐失良机,怎么做都是错。
“孩儿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岳飞叹了口气。
“我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有时候是因为敌人太强,有时候是因为自己太弱,但最让人难受的,是因为上面的人不想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以为我想打吗?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金人打过来了,你不打,他杀你全家,抢你田地,奴役你的乡亲。你能不打吗?”
岳云摇头。
“所以啊,”岳飞说,“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仗。”
他放下碗,看着岳云,目光灼灼。
“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下令退兵,我会抗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金人再踏进中原一步。”
岳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忠义为先”,这是“天下为先”。
父亲不是愚忠,他是把天下苍生放在忠君之上。
“父帅——”岳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岳飞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明天还要出征,早点回去歇着。”
岳云站起来,抱拳行礼。
“父帅保重,孩儿去了。”
“去吧。”
岳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
“云儿。”
他回头。
岳飞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温柔。
“活着回来。”
岳云的鼻子一酸。
“是。”他说,“孩儿一定活着回来。”
岳云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夜风又大了起来。
他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风波亭,想起岳飞最后的结局。
“忠义为先。”
这四个字,在父亲嘴里说出来,不是愚忠,是担当。
可赵构不懂,秦桧不懂。
他们只懂得权力,只懂得苟安。
岳云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不会让悲剧重演。
绝不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依然满天,东方已经微微发白。
活着,改变这一切。
岳云迈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