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王老栓说,“我年轻时跟村里的土医生学的,肚子疼吃下去可管用了。”
王勋将信将疑地喝了下去。说来也怪,喝完之后,胃疼真的慢慢好了。
从那以后,每次他胃不舒服,王老栓就给他配药吃。什么山楂、陈皮、砂仁、白术,都是些常见的草药,王老栓按土方子配在一起,熬成水,或者研成粉末,让他喝下去。
王勋慢慢发现,爷爷的这些土方子,有时候比医院开的药还管用。虽然不能根治他的胃病,可缓解症状的效果,确实不错。
“爷爷,这些方子,您是跟谁学的?”有一次,王勋问。
王老栓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跟咱村里的老陈头学的。那老头,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会好多土方子。村里人有啥头疼脑热的,都找他。我年轻时跟着他学了一阵子,没学全,就学了些皮毛。”
“那老陈头现在呢?”
“死了,死了好多年了。”王老栓叹了口气,“他那身本事,没传下来,可惜了。”
王勋沉默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土方子,好像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每次爷爷配药,他就在旁边看,看爷爷怎么配,用什么药材,配多少份量。爷爷也不藏私,一边配一边给他讲,这个是啥,那个是啥,有啥用,该咋用。
“陈皮理气健脾,砂仁温中止呕,白术补气健脾……”爷爷念叨着,“你胃不好,这几味药,都是调脾胃的。”
王勋默默地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啥用,只是觉得,学着点总没坏处。
初中的三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王勋还是那个王勋,话少,安静,不起眼。成绩还是那样,中游偏上,不好不坏。朋友还是那几个,不多不少。老师们的印象,还是那句——这学生挺老实的。
唯一变化的,是他个子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点肉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瘦得跟麻秆似的。
胃病还是没好,时不时犯一下,犯的时候吃点药,熬一熬就过去了。
2009年夏天,他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需要到AN市里上学。AN市,对王勋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活了十几年,AN市虽然去过几次。但每次去,都是为了给他看病,匆匆忙忙的,根本没时间好好看看。
这次不一样,他要在这里生活三年。
开学那天,由于路程较远,王老栓也没时间送他,况且王德厚和李桂英都在AN市打工,王老栓倒也不担心他的安全,所以他一个人背着铺盖卷,坐上了去AN市的班车。班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A市。
如今的AN市变化也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也比他想象的热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他背着行李,一路打听,找到了学校。
市一中的大门气派得很,两根大石柱子,上面架着个铁门,门口站着个保安,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王勋走进去,顺着指示牌,找到了新生报到处。
报到处排着长长的队,都是家长陪着孩子来报到的。有开着小轿车来的,有骑着摩托车来的,有穿着光鲜衣服来的。王勋一个人排在队伍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行李,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没有在意,安安静静地排队,安安静静地办完手续,安安静静地找到宿舍。
宿舍是虽然也是八人间,但比他初中时住的好多了。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两个人,正在聊天。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他。
“嘿,新室友!”一个圆脸、微胖的男生冲他打招呼,“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六)班。”王勋说。
“巧了!我也是(六)班的!”圆脸男生笑了,“我叫李磊,AN市街道的。你呢?”
“王勋。”
“王勋?”另一个瘦高个儿男生也开口了,“我叫张强,也是(六)班的。咱仨一个班,缘分啊!”
王勋点点头,开始铺床。
李磊和张强见他话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聊起来。从他们聊天里,王勋听出来,李磊也是AN市街道的,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张强是下面乡镇的,跟他一样,农村出来的。
铺好床,收拾完东西,王勋坐在床上发呆。
李磊凑过来:“走,一起去吃饭?学校食堂听说不错。”
王勋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晚饭时间到了。”李磊说,“走吧走吧,我请客,就当欢迎新室友。”
王勋只好跟着他们去了食堂。
食堂确实不错,比初中的食堂大多了,饭菜种类也多,米饭、馒头、包子、面条,各种炒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王勋打了点米饭,要了两个素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
还是那样,吃了几口就饱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围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同学,心里有些恍惚。
这就是高中了。
接下来三年,他要在这里度过。
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地过着。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多了,老师讲课也快,一节课能讲十几页。王勋底子一般,听课有些吃力,可他不急,慢慢来,不会的就问,问不到的就自己琢磨。
他还是那个样子,话少,安静,不起眼。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一个人待着,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班里的同学,他认识的不多,认识他的也不多。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简短地回几句,说完就沉默。
李磊和张强跟他一个宿舍,关系比别的同学近一些。可也就是“近一些”而已,离朋友还差得远。他们叫他一起去打球,他不去;叫他一起去网吧,他不去;叫他一起去逛街,他也不去。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叫了。
“这人太闷了。”李磊跟张强嘀咕。
“可能是性格就这样吧。”张强说,“农村出来的,老实。”
王勋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注意。
周末的时候,他基本都是去找他爸妈,偶尔在A市待够了会回王家村爷爷奶奶家。
爸妈在AN市打工,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剩下的地方堆满了杂物。屋里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不然黑乎乎的。
每次回去,妈都会给他做好吃的。虽然没啥好东西,可妈做的饭菜,总是热乎的,香的,让他胃里暖暖的。
爸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见了面就问他学习咋样,钱够不够花。每次临走,都会往他兜里塞点钱,让他别省着,该花就花。
王勋知道那些钱是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不多说什么,只是把钱收好,然后默默离开。
回到学校,他还是那个样子,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