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生孩子,我能不来?”吴婶子瞪了他一眼,又往屋里张望,“进去多久了?”
“有两三个小时了……”
吴婶子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也不理旁人,撩开门帘就进了屋。
杜氏在后面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亲家母倒是来得快。”
王老栓又嘬了口烟,没吭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头西斜,暮色渐浓。医院院子里的人谁也没走,就那么干等着。王德厚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产房里,李桂英的喊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又一阵低过一阵。每一次喊叫,王德厚的心就揪紧一分。
“哇——!”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王德厚浑身一震,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傻了一样。
“生了!生了!”院子里头,两个妹妹高兴得跳起来。
王老栓的烟袋杆子抖了抖,火星子差点掉在手上。杜氏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往产房口挪了挪。
门帘一挑,周医生探出头来,满脸是笑:“生了!是个带把的!大胖小子!”
“儿子!我有儿子了!”王德厚一下子蹦起来,眼眶都红了,拔腿就往产房里冲。
“哎哎哎,你慢点!”周医生拦住他,“里头还在收拾呢,等会儿!”
王德厚被拦在门外,却一点也不恼,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傻乎乎地笑。
王老栓终于把那一口烟吸了进去,徐徐吐出来,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杜氏也笑了,虽说不像儿子那样喜形于色,可眉眼之间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王家有后了。”王老栓站起身,磕了磕烟袋锅,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
吴婶子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个用旧棉袄裹着的婴儿,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来看看,这孩子长得多俊!”
王德厚赶紧凑过去,低头一看——
那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眼睛还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咧着小嘴哭呢。
“这,这是我儿子?”王德厚有些不敢相信,“咋,咋这么小?”
“刚生下来的娃都这样。”吴婶子笑着把婴儿往他怀里递,“抱抱。”
王德厚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整个人僵得跟木头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软乎乎的小东西给摔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小的、红红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王德厚的儿子,是他王家的香火。
“好!好!”王老栓走过来,看着孙子,连连点头,“王家这一代,头一个孙子!好!”
杜氏也凑过来看,嘴里念叨着:“像,像德厚小时候,就这模样。”
吴婶子在一旁笑道:“亲家母,这孩子可得好好养,瞧这哭声,多响亮!”
一群人围着婴儿,说说笑笑,热闹得很。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婴儿被抱出屋门的那一刻,天色似乎暗了一暗,又似乎亮了一亮。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轻轻掠过婴儿的脸颊,又消散在暮色里。
那阵风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这凡俗世界的气息,只可惜,没有任何人察觉。
就连那刚刚来到这世上的婴儿,也只是皱了皱小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这是1994年,深秋。这是这个婴儿与这方天地的第一次相遇。这一年的天地元气,比四年前刚刚复苏时,又浓郁了一丝丝。真的只是一丝丝而已。
如果有人能像两千多年前的令尹那样,站在高山之巅,以神识观天,或许能看见,那弥漫于天地之间的灰色死寂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青色光点。那光点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毕竟出现了。
就像在漫长的寒冬里,第一颗从雪地里探出头来的嫩芽。
而在两千多里外的昆仑山深处,某座终年积雪、人迹罕至的万丈冰峰之下,有一个被万年寒冰封存的洞穴。洞穴深处,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块石头,已经在这里静静地躺了两千多年。此刻,石头的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纹路极细,细到肉眼几乎无法看见。但它毕竟裂开了。这一年,是公元1994年。天地之间,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婴儿的出生,给这个普通的农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王老栓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让杜氏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给儿媳妇补身子。这在王家村,可是破天荒的待遇。平时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是要拿去镇上换盐换油的,哪舍得杀来吃?
李桂英躺在床上,头上包着块旧毛巾,脸色虽然还白着,可眼睛里有了光。她看着怀里那小小的婴儿,心里头软得跟一团棉花似的。
“德厚,你说,咱给孩子取个啥名儿?”她轻声问。
王德厚坐在床边,傻乎乎地看着儿子,挠了挠头:“这个……我还没想过。要不,问问咱爸?”
“嗯。”李桂英点点头,“爸是长辈,让他取个好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