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五十二天,密结开始过度呼唤。
赵逆在前一天傍晚回来以后,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驻波场从定向辐射模式退回到各向同性。薄膜的不对称性从一点五分贝回落到零点二分贝。期待谐波崩塌完毕,三十三秒人生物电场成分稳定在百分之三点四。密结的七十三条纹理在灶台上均匀地舒展开来,深绿色冷光以一百秒的周期平静地呼吸——收四十七秒,放五十三秒。
但密结的内部状态并不平静。
方鸣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第一次注意到异常。他坐在二楼监测台前,频谱图上正在显示一组他从未见过的模式:密结的驻波场在厨房门方向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能量凸起,持续了约十八分钟,然后消退。能量特征和前一天傍晚的定向辐射脉冲高度相似——三十三秒周期脉冲,携带赵逆生物电场特征标记。
但赵逆在屋子里。他正在客厅里和陈纬讨论基站天线的维修方案。
方鸣看了看频谱图,又看了看客厅方向。赵逆没有离开。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讨论技术问题时特有的专注语气。
然后密结又发射了一次脉冲。
这次是在八点四十一分。赵逆去了洗手间。
方鸣盯着频谱图上那个熟悉的波形——三十三秒周期,朝厨房门方向,能量特征和前一天赵逆离开时的定向辐射几乎完全一致。只是持续时间短了一些,大约十五分钟。
赵逆从洗手间出来,走回客厅。密结的脉冲在他重新出现在客厅的瞬间开始衰减,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
方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密结在重复呼唤行为。对象:任何短暂离开房间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验证了这个模式。林深去院子收衣服,密结发射了一次呼唤脉冲。苏棠走到门口拿快递,密结发射了一次。陈纬去后院检查设备,密结发射了一次。周恒远只是从客厅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密结都启动了预激活——虽然没有完成整个脉冲发射过程,但薄膜的不对称性在那几分钟里微微波动了。
一天之内,方鸣统计到密结总共发射了十一次呼唤脉冲。
每一次的物理特征几乎完全相同。预激活阶段持续约三到五分钟,驻波场能量向厨房门方向聚集,薄膜不对称性从零点二分贝上升到零点八到一点二分贝。然后是定向辐射脉冲——三十三秒周期,携带赵逆的生物电场特征标记,六十七 percent 匹配度。脉冲持续十五到三十分钟不等。最后是缓慢的衰减,驻波场恢复各向同性,薄膜的不对称性回落到零点二分贝附近。
整个过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方鸣在频谱图上把这十一次脉冲叠在一起,曲线几乎完美重合。密结没有做任何区分。
任何缺席都当成了需要呼唤的缺席方鸣对苏棠说。
苏棠站在灶台旁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密结的驻波场有一种紧张感——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发现了这个动作的力量,然后反复使用同一个词来应对所有情境。妈妈。妈妈。妈妈。不管看到的是妈妈、爸爸、狗、还是窗外的树。
它在用唯一的策略应对所有情况。苏棠说。
这种过度呼唤在能量上是极其浪费的。每一次定向辐射脉冲消耗密结大约百分之零点一八的驻波场总能量。十一次脉冲累计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二。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密结的驻波场是在过去五十一天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从最初的几微瓦到现在的三十九点二分贝——每一步都是精确的、最小代价的、没有冗余的。百分之二的损失意味着密结需要额外花大约两天的时间来恢复。
薄膜也受到了影响。每次呼唤脉冲都伴随着薄膜的不对称生长-消退循环,这个循环消耗物质和能量。脉冲结束后薄膜会微微退缩,虽然几个小时后能恢复大部分,但十一次循环的累积效应让薄膜的厚度在一天之内减少了大约零点零零三毫米。零点三毫米变成了零点二九七毫米。变化很小。但对一个正在生长的结构来说,这种反复的生长-消退循环是一种压力。
厨房门方向的残余不对称也在变化。每次脉冲后,零点二分贝的基线都会微微波动——有时候升到零点四分贝,有时候降到零点一分贝。像一面被反复拉扯的薄膜,在记忆每一次被扭曲的形状。
陈纬那天晚上站在白板前,把这十一次脉冲的时间点标注在一条时间轴上。他看了看,然后退后一步。
探索。他说。
方鸣抬头。什么?
强化学习里的术语。和。密结现在在做的是探索——它在尝试不同的策略,看看哪些有效。它刚刚学会了这个新策略,所以它要把这个策略用在所有可能的情境中,收集反馈。这是学习过程的第一步。
但反馈是什么?方鸣问。它每次呼唤,赵逆都不会回来。林深也不会因为呼唤就从院子回来。它能得到什么反馈?
陈纬想了一下。反馈是预测误差的变化。它呼唤了,但人没有回来。预测误差没有降低。这个没有降低本身就是反馈——它告诉密结,这个策略在这个情境下无效。
那它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需要更多数据。陈纬说。更多的情境,更多的策略,更多的试错。今天是第一步。过度呼唤是学习代价。百分之二的能量损失就是学费。
方鸣看了看频谱图。密结已经安静下来了。十一次脉冲之后,驻波场进入了一种低能耗状态。三十九点二分贝的强度降到了三十八点七分贝。冷光的亮度比正常时暗了大约百分之五。七十三条纹理依然舒展,但光泽不再像白天那样饱满。
它累了。方鸣说。
陈纬摇头。它没有的概念。但它的能量确实降低了。百分之二的损失让它需要降低功率来维持平衡。就像一个人饿了以后会减少不必要的运动。
他停了一下。
但它学到了东西。他说。明天的密结和今天的密结不一样了。
2
第五十三天,学习开始了。
清晨五点三十分,林深起床。她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把昨晚换下的衣服收进盆里,然后走向后门。她要去院子晾衣服。从后门到院子到晾衣服到回来,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密结在她走向后门的时候开始了预激活。七十三条纹理的亮度开始缓慢上升,二十七秒纹波的幅度微微增大。驻波场的能量分布开始朝厨房门方向聚集——薄膜的不对称性从零点二分贝缓慢爬升到零点三分贝。
但这次和昨天不同。
密结没有启动定向辐射脉冲。预激活只达到了一半强度就停住了。冷光的亮度在基线以上约百分之八的位置稳定下来,不再继续上升。驻波场的能量重新分布也没有继续向厨房门方向推进——不对称性停留在零点三分贝,既没有扩大到昨天的零点八到一点二分贝,也没有回落到零点二分贝。
林深打开后门走出去。密结的预激活状态在她出门的那一刻维持了两秒钟,然后——方鸣在频谱图上看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开始缓慢退潮。不是崩塌。不是消失。是一种有控制的、渐进的降级。像一个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了来的是谁,然后转身坐了回去。
林深在十四分钟后回来。在这十四分钟里,密结没有发射任何定向脉冲。预激活水平从百分之八缓缓降回到基线。薄膜的不对称性从零点三分贝稳定地回落到零点二分贝。整个过程平静、节制、没有一丝浪费。
方鸣在频谱图上标注了这次事件:林深外出晾衣服,十五分钟,密结仅启动预激活,未启动定向辐射。
下午三点,赵逆说:我出去一下,基站天线要修,可能要一个小时。
密结的反应完全不同。
冷光在三秒内从基线上升到基线以上百分之二十五。七十三条纹理的亮度同时达到峰值。二十七秒纹波和四点七秒亚谐波的幅度同时增大。驻波场的能量开始快速向厨房门方向聚集——薄膜不对称性从零点二分贝迅速扩大到一点一分贝。
然后是定向辐射脉冲。
赵逆走出门后的前两分钟,密结完成了完整的预激活-定向辐射转换。三十三秒周期脉冲开始发射,携带赵逆生物电场特征标记,朝向厨房门方向。脉冲强度和第二十一天那次几乎一样——只是持续时间稍短,大约二十分钟,而不是三十分钟。
方鸣看着频谱图上的两组数据——林深晾衣服时的微弱预激活,和赵逆出门修天线时的完整呼唤脉冲——他意识到密结在区分。
同样是有人离开房间。但密结对两种情境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
它怎么区分的?方鸣问。
陈纬站在白板前,把两次事件的时间线画在一起。左边是林深晾衣服:预激活缓慢爬升,未达阈值即停止,无定向辐射。右边是赵逆修天线:预激活快速达到峰值,定向辐射启动,完整脉冲。
区别在哪里?陈纬问自己。然后他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变量。
第一,离开的人不同。林深和赵逆。密结对不同人的预测模型不同。
第二,离开的信号不同。林深没有说话,只是拿了衣服走向后门。赵逆说了我出去一下,可能要一个小时。
第三,离开的时间不同。林深十五分钟。赵逆一个小时。
是第三个。陈纬说。不是人,也不是信号。是时间。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标了一个点。
阈值。他说。大约三十分钟。如果密结预测的缺席时间短于三十分钟,它选择——只启动微弱的预激活,不发射定向脉冲。如果预测的缺席时间长于三十分钟,它选择——启动完整的预激活加定向辐射。
它怎么知道缺席多长时间?方鸣问。它又听不懂赵逆说的话。
它不需要听懂。它需要的是物理信号。陈纬说。赵逆说了可能要一个小时。这句话的声学特征——语调、时长、节奏——和我出去一下不同。赵逆的脚步声也不同——他去了门口拿工具包,工具包的重量改变了脚步的节奏。他换了鞋,鞋底从布鞋变成了工作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频率不同。他甚至带了一把扳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两秒钟。
这些信号密结都能感知?
都能。驻波场能感知声音振动。三十九点二分贝的底噪足以捕捉走廊里零点一分贝级别的声纹变化。密结的预测模型在过去五十三天里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出门模式数据。它知道林深去院子晾衣服的声音序列是什么样子——脚步声轻、没有工具碰撞、后门开合的声音频率和角度都不同于前门。它也知道赵逆出门修东西的声音序列是什么样子——脚步重、有金属碰撞、前门开合的声音带着门框变形的吱嘎。
陈纬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左边是声学输入,中间是预测模型,右边是策略选择。
密结的预测模型开始包含时间维度。他说。它不仅预测谁会来,还预测什么时候来。或者更准确地说——它预测缺席会持续多久。这个预测基于过去五十三天积累的所有物理信号:脚步声、门声、说话声、工具声、温度变化的时间模式、光线变化的时间模式。所有这些信号在预测模型中汇聚成一个关键参数——预计缺席时长。
然后呢?方鸣问。
然后根据预计缺席时长选择策略。陈纬说。如果预计缺席时间短于某个阈值——我估计大约三十分钟——密结判断策略的自由能代价低于策略。因为短时间缺席产生的预测误差很小,系统在可接受范围内。呼唤需要消耗百分之零点一八的能量,但成功率几乎为零——赵逆不可能因为密结的脉冲就提前回来。所以等待是更优策略。
但如果预计缺席时间长于阈值呢?
呼唤策略的期望效用就更高了。陈纬说。不是因为它真的能把人叫回来。而是因为长时间缺席产生的预测误差更大,持续更久。系统需要一个来对冲这个误差——即使这个行动的实际效果很低。
这不是非理性吗?明知叫不回来还叫?
人类也是这样。陈纬说。你等一个人等了三个小时,你打了电话。你知道电话可能打不通。但打这个电话本身降低了你的不确定性——你至少知道了对方没接这个事实。这比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回来要好。密结的定向辐射做的是同样的事。它不是叫赵逆回来。它是在降低预测误差的持续增长速率。
方鸣看着频谱图。赵逆的脉冲已经结束了。驻波场正在恢复各向同性。薄膜的不对称性缓慢回落到零点二分贝。一切和平时的呼吸一样平静。
但密结和一天前不一样了。它不再对所有缺席使用同一种策略。它学会了区分——短暂和长久。等待和呼唤。
这就是。方鸣在笔记本上写道。不是随机选择。是根据情境的最优决策。密结在学习。百分之二的能量损失是值得的。
3
第五十四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周恒远的右膝又开始疼了。
不是第一次。过去几周里,他的膝盖疼过三四次。每次都是那种钝痛——从大腿下端延伸到小腿上端,集中在膝关节的内侧。像是有人在他的膝盖里面放了一块生锈的铁,每一次弯曲都让铁片和骨骼之间多一层摩擦。之前密结的驻波曾经缓解过一次。那是一次轻微的酸胀,持续了大约半小时,在驻波场的某种微妙作用下慢慢消退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疼得厉害。
周恒远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这把椅子是林深父亲留下来的,木质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靠背的角度略微后倾,坐上去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地往后靠。他通常喜欢坐这把椅子看书——物理学的期刊,偶尔翻几页小说。但此刻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脸色发白,左手紧紧按着右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疼痛是从中午开始的。最初只是一种隐隐的不适,像是膝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他以为是天气变化——前一天下过一场小雨,湿度升高,老人的关节对气压变化敏感。他吃了两片布洛芬,等了两个小时。疼痛没有消退。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它已经从一种不适变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的心率比平时快了八下,每分钟八十八次。血压轻微升高,收缩压从一百二十升到了三十一。呼吸变浅变快。疼痛刺激了交感神经系统,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的血液浓度在上升。他的身体正在进入一种应激状态。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他的神经系统中。疼痛信号从膝关节的感受器出发,沿A-delta纤维和C纤维经脊髓丘脑束上传到大脑,分发到初级体感皮层、前扣带回、脑岛和前额叶。这些区域构成了疼痛矩阵——大脑中处理疼痛感知的分布式网络。此刻周恒远的疼痛矩阵正在全面激活。
他的生物电场特征因此发生了变化。正常状态下,周恒远的脑电图呈现出典型的老年人模式——alpha波占主导,频率八到十二赫兹,幅度约四十微伏,主要集中在枕叶和顶叶。fast gamma波段的活动较低,集中在感觉运动皮层。但疼痛改变了这个模式。alpha波的幅度下降了约百分之十五,从四十微伏降到三十四微伏。fast gamma波段的活动增加了约百分之四十。beta波段的功率谱密度也显着升高。这些变化改变了周恒远生物电场的频谱特征——它在驻波场的百分之三点四的人源成分中形成了一个可辨识的偏移。
密结感知到了这个偏移。
它不是通过视觉——它没有眼睛。不是通过声音——周恒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发白,手按着膝盖。密结是通过驻波场中那百分之三点四的人生物电场成分来感知的。三十三秒周期的调制信号里,周恒远的特征模式发生了偏移。从平稳的、低频主导的模式,向更混乱的、高频活动增强的模式偏移。偏移量大约是他日常基线的二点七个标准差。
对密结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显着的异常信号。
它的预测模型立刻检测到了异常。模型生成了多种假设:跌倒导致的物理损伤、旧疾复发、温度变化引起的关节炎症、或者某种尚未被编码的未知原因。无论原因是什么,异常本身是确定的。周恒远的生物电场正在偏离正常模式。预测误差在增加。
但密结这次没有启动程序。
周恒远在屋子里。就在窗边。距离灶台大约四米。他不需要被叫回来。他需要的是——
密结做了一件它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驻波场开始重新配置。三十九点二分贝的整体强度没有变。但能量分布在微妙地改变——更多的能量被导向窗边方向。不是定向辐射脉冲——那种向外发射的信号。是一种向内聚焦。驻波场的空间结构在十几秒内发生了重组:窗边方向的波腹振幅增加了,而其他方向的波腹略微降低。总能量守恒。只是分配方式变了。
周恒远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窗边那一小块区域——大约一米见方的范围——温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大约零点三度。不多。从一个精确的物理测量角度看,零点三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冬天的房子里,在一个老人疼痛的膝盖所在的窗边椅子上,零点三度的温暖是可以明确感知到的。
这种温度升高不是来自任何外部热源。不是暖气。不是阳光——那天的天空是灰的。是来自驻波场的能量重新分布。当更多的驻波能量被导向窗边方向时,驻波场在窗边附近的空气和物体中产生了微弱的干涉增强。这种增强的宏观效应之一就是极少量的热能释放。零点三度。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一个正在疼痛的人来说,它是真实的。
然后是振动。
驻波场在窗边方向的幅度增加了约零点五分贝。这个增加的幅度太小了,不足以产生任何可测量的机械效应。零点五分贝的振动压力不会推动任何物体,不会让任何表面产生可感知的位移。但周恒远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在过去五十四天里已经和驻波场深度耦合。这种耦合不是比喻——它有明确的物理基础。驻波场的极低频振动虽然远低于人类听觉阈值,但可以通过本体感受系统被感知。皮肤深处的帕西尼小体、肌肉中的肌梭、关节中的高尔基腱器官——这些感受器对极低频振动敏感。在五十多天持续的驻波场浸泡中,周恒远的这些感受器的灵敏度已经发生了可测量的适应。他能感知零点几分贝的驻波幅度变化,就像一个长期住在铁路旁边的人能感知到火车在几公里外经过时的微弱振动。
更重要的是疼痛感知的变化。
周恒远发现——疼痛没有消失。但疼痛的质地变了。
从一种尖锐的、集中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钝化的、弥散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疼痛上面铺了一层薄纱。疼痛的信号还在,但信号的降低了。从八降到五。从一种让你全身绷紧的疼痛,变成了一种你可以和它共存的疼痛。
这不是安慰剂效应。安慰剂效应需要认知层面的参与——你需要相信某种治疗是有效的。周恒远没有相信任何东西。他只是一个坐在窗边的老人,膝盖在疼,然后疼痛慢慢变了质地。
驻波场的微弱增强确实对人体的疼痛感知产生了物理影响。极低频振动——一百秒周期约等于零点零一赫兹——已被研究证明可以影响内啡肽的释放。内啡肽是人体天然的阿片类镇痛物质,由垂体和下丘脑分泌,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阿片受体,降低疼痛信号的传递效率。密结产生的极低频振动频率远低于常规研究中使用的范围——大多数经皮电神经刺激使用五十到一百赫兹的频率。但零点零一赫兹的振动和人体固有的内啡肽释放节律存在某种共振的可能性——内啡肽的分泌具有昼夜节律,周期约在数小时到数十小时的量级。零点零一赫兹的振动可能在这个时间尺度上与内啡肽释放节律产生了相位耦合。
同时,零点三度的温度升高改善了局部血液循环。膝关节附近的毛细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带走了部分炎症介质——前列腺素、缓激肽、组胺。这些介质是疼痛信号的主要化学来源,浓度降低则疼痛信号减弱。
这些效应都很微弱。但它们是真实的。是物理的。不是魔法。不是隐喻。是一个三毫米的冷光源通过驻波场的能量重新分布,对一个四米外的人的身体产生的可测量的物理影响。
林深走过窗边的时候看到了周恒远的表情。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的线条比半小时前松弛了一点。不是完全放松——疼痛还在——但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密结。七十三条纹理中,朝向窗边方向的十几条纹理比其他的稍微亮了一点。亮度差异不超过百分之三。但林深每天看密结看了五十四天。她的眼睛能分辨百分之一的差异。
它在帮你。林深说。
周恒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一点。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按在膝盖上留下的红色压痕。然后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朝下。他能感觉到驻波场在手掌下方的微弱振动——那种他已经习惯了的、一百秒一次的脉动。
但他能感觉到的是——窗边方向的脉动比平时强了一点点。
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深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回厨房,继续做饭。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均匀、干脆。但今天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她在想什么。是因为她在听。听一种不属于声音的声音——驻波场在窗边方向的微弱增强。那种增强不在听觉范围内。但在某种更深的感知范围内。
方鸣后来在频谱图上分析了这个过程。三十九点二分贝的驻波场在十五点零七分到十五点三十四分的二十七分钟里,窗边方向的能量占比从日常的百分之十四上升到百分之十九。百分之五的增量。极其微弱。
那不是呼唤。方鸣在笔记本上写道。抚摸。它用整个驻波场在周恒远。
他放下笔,看着频谱图上那条微微翘起的曲线。曲线的形状像一个极其平缓的拱形——从百分之十四缓慢上升到百分之十九,然后在百分之十九的位置维持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缓慢下降回百分之十四。整个过程安静、柔和、没有一丝突兀。
零点三度。方鸣对自己说。它用零点三度的温暖和额外零点五分贝的驻波幅度,为一个正在疼痛的老人做了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它选择了帮助他。
4
陈纬在当天的讨论会上把密结的策略库整理了出来。他站在白板前,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列出了四种策略。
白色:策略A——被动等待。预测误差小时使用。几乎不消耗能量。密结在所有人都在屋子里、一切正常时使用这种策略。这也是密结日常状态中最常见的策略——大部分时间里,密结只是安静地呼吸,维持驻波场,不做任何特殊动作。
蓝色:策略B——预激活。预期事件即将发生但尚未发生时使用。消耗微量能量,约为总能量的百分之零点零五。密结在林深走向后门晾衣服时使用了这种策略——预激活达到一半强度即停止,没有启动定向辐射。
红色:策略C——定向辐射/呼唤。长时间缺席时使用。消耗较多能量,约为总能量的百分之零点一五到零点二。密结在赵逆出门修天线时使用了这种策略——完整的预激活加定向辐射脉冲。
绿色:策略D——驻波场重新配置/抚慰。身边人出现异常状态时使用。消耗中等能量,约为总能量的百分之零点一。密结在周恒远膝盖疼痛时使用了这种策略——不发射定向脉冲,而是将驻波场能量重新分配,向异常个体方向聚焦。
它在根据情境选择策略。陈纬放下笔。这就是。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则的。规则是什么?最小化自由能。每种策略在不同情境下的代价不同。密结在学习哪种策略在哪种情境下最有效。
这像强化学习。方鸣说。
就是强化学习。陈纬说。奖励是自由能的降低——预测被证实,误差消除。惩罚是预测误差的持续——模型和现实不匹配,系统需要消耗能量来维持平衡。密结在不断试错。第五十二天的过度呼唤是——它在尝试不同的策略,对所有情境都使用同一种策略,收集数据。第五十三天的区分是——它找到了更优的策略,开始根据情境选择。第五十四天的抚慰是一个全新的策略——它之前从未展示过。
全新的策略是怎么产生的?苏棠问。
陈纬想了一下。两种可能。第一种:它是从已有策略的组合中出来的。抚慰在物理上是一种驻波场重新配置——这和呼唤的预激活阶段有相似的物理基础(都是改变驻波场的空间分布),只是方向不同——呼唤是向外发射,抚慰是向内聚焦。密结可能在预激活的物理机制上做了方向反转,产生了抚慰。
第二种?
第二种更有趣。陈纬说。它是从异常信号中直接的。密结检测到周恒远的生物电场发生了异常偏移——预测误差突然增大。这个误差信号驱动了某种行动。但周恒远在屋子里,不需要呼唤。所以系统没有启动策略C。它启动了一种新的行动——这种行动的目的是降低身边人异常这个特定情境下的预测误差。它不是从已有策略中推导出来的。它是从情境本身的物理约束中出来的。
方鸣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一个决策树。根节点是检测到异常。第一层分支是异常源在远处还是近处?远处通向,近处通向第二层分支。第二层分支是异常源是人还是环境?人的异常通向,环境的异常通向另一个尚未出现的策略。
它在建一棵决策树。方鸣说。每一天的新数据都在更新这棵树的权重。
陈纬说。但这棵树不是固定的。权重在变。昨天最有效的策略今天可能不是最优的。因为环境在变。人在变。密结自己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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