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三日已过。
陆逊如约传令,召集全军大小将佐一同登临关外最高敌楼,凭高远眺共观蜀军动静。
众人登高俯瞰先前吴班列阵的平川旷野,只见前日还在关外肆意叫骂、裸衣懈怠的蜀军弱卒已然尽数撤去,平地之上空空荡荡不留一兵一卒,唯余凌乱脚印与废弃营帐痕迹。
陆逊立在楼头双目微凝,金丹末期灵识尽数铺开,遥探四方山川气机。
往日平铺散漫的山野灵气此刻已然变得凝重肃杀,层层隐晦的杀伐之气自幽深山谷之中翻涌升腾,沉沉笼罩整片川口地界,藏而不露蓄势待发。
他抬手指向两侧连绵山谷,对麾下诸将断言道:“三日之前,蜀军刻意示弱敛藏杀机,以老弱疲卒为饵诱我轻敌冒进,如今饵兵尽退虚空杀气动现,山谷之内必有重兵蛰伏,刘备久经战阵深知虚实诱敌之道,此刻必然亲率主力潜伏于群山沟壑之间,只待我军破绽便会全军杀出。”
话音未落,山间动静骤起。
原本寂静幽深的谷口陡然旌旗攒动甲光映日,无数蜀军精锐层层涌出。
士卒个个披坚执锐铁甲鲜明,兵刃寒芒凛冽,行伍规整气势森然,与前三日懈怠羸弱之态判若两军。
大队精锐层层簇拥,正中一尊黄罗伞盖徐徐而行车架威仪肃穆,正是先主刘备亲率中军主力巡行山谷伺机破战。
关上吴军将士亲眼目睹这般藏兵阵势无不心头巨震、胆寒心惊。
众人回想三日前执意请战、欲突袭吴班弱营,方才知晓若是贸然出关此刻早已陷入重围、尸骨无存。
一时之间,楼头诸将后背发凉,暗自后怕不已。
陆逊俯瞰满山蜀军调动,再度开口道:“前日我执意不许尔等出战,便是看破此层陷阱,刘备布设香饵诱敌,伏兵藏于暗处专候我军入局,如今尽数伏兵已然现身底牌尽露,不出十日,我必破尽蜀军连营解江东危局。”
诸将听罢,依旧心存疑虑,纷纷上前陈说道:“都督所言虽有理,然局势已然不同,蜀军自入寇江东以来步步推进,连营五六百里大小寨栅环环相扣,相守互助。”
“且在此屯守七八个月之久各处山川要害、险隘绝地,皆被蜀军牢牢占据,守备稳固壁垒坚厚,粮草充足军心稳固,此时敌军根基已固无隙可乘,如何能一朝攻破?”
陆逊立于高台临风侃侃而谈道:“尔等只知敌军营坚寨固、占地极广,却不识兵势盛衰之变,刘备纵横天下数十年堪称一世枭雄,智计深沉用兵老练。”
“其大军初出西川之时兵锋凝聚、将士一心,彼时锋芒最盛绝不可逆其锋。”
“然屯守日久,三军每每对峙求战而不得锐气渐渐消磨,军心日渐疲怠,如今师老兵疲将骄卒惰,阵中法度松散士卒倦怠,空有连绵营寨却无初时杀伐之力,强弱之势早已悄然逆转,破敌之机正在此时。”
一众江东宿将原本不服暗藏讥讽,此刻尽数哑然,细细回想前后战局变化终于彻底折服,再无半分轻慢疑虑,尽数心悦诚服。
后人有诗赞陆逊神机妙算、隐忍破敌之能:
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
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陆逊登高观阵,勘破刘备伏兵诱敌之计,又辨明蜀军师老兵疲、外固内虚的大势,破敌定策已然周全完备,再无半分迟疑。
他深知战机已熟胜局在握,当即修下密书一封,将自己连日观变择机破营的全盘谋划尽数写明,遣快马使者星夜传回建业,奏报吴王孙权。
书中直言蜀军虚实弊病,言明旬日之内便可摧破连营、大破刘备百万之师,安定江东边境。
孙权在建业日夜悬心,遥望猇亭战局终日忧虑蜀兵势大、江东基业危殆。
待使者递上密信展开细读,见陆逊筹谋深远布局缜密,早已看破敌军破绽稳握胜机,积压数月的惶忧一朝尽散。
孙权抚信慨然长叹道:“江东三世基业天不绝人,竟得如此旷世奇才辅国,此前满朝文武前线诸将纷纷上书,皆言陆逊怯懦畏战不堪大帅之任,人人非议其坐守不进空耗时日,唯独孤深知伯言大才不信世俗浅论,今日观其运筹布局沉机养势,方见此人胸藏山海心机深沉,岂是畏敌怯战之辈!”
心念既定,孙权即刻传下王令,调集国中后备兵马整肃器械粮草,大举开赴前线驰援陆逊,以备破敌之后乘势清扫残军稳固江防。
另一边,猇亭蜀营之中刘备全然不知陆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自己入瓮。
他自恃连胜数阵逐退吴兵,尽夺江景山岳之险早已心生骄意,目中全无江东将帅。
为求速战速决、踏平东吴,刘备传令江岸水军尽数驶出港湾,弃守原有水寨壁垒尽数顺流而下,沿着大江两岸接连扎立水营步步深入吴境腹地,欲凭水陆并进之势,直捣建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