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斌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的弹孔仍在往外渗血,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谢军蹲在一旁,注视着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站起身,正准备吩咐特警队员清理现场,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马文斌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谢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重新蹲下身,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也许是尸体痉挛?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内心的警觉已经被彻底点燃。
就在这时,车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军和陆晚棠同时转头望去。声音来自手术台旁边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纸箱。谢军拔出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枪口拨开纸箱——
纸箱后面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干裂,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明显的勒痕,显然是被捆绑过。
“你是谁?”谢军蹲下身,轻声问道。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谢军凑近了去听,勉强辨认出她在说:“水……给我水……”
陆晚棠连忙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喂给那个女人喝了几口。清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她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眼神也清明了一点。
“谢谢你……”女人的声音依然很虚弱,但已经能够清晰地说话了,“我叫秦素梅……是……是赣南医学院的研究生……三个月前,我被那个人抓到这里来……帮他做实验……”
谢军和陆晚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马文斌不仅用尸体做实验,还绑架了一个活人来做他的助手?
“他都让你做什么实验?”谢军问。
秦素梅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他让我……帮他培养细胞……配制溶液……记录数据……他说他是在做一项伟大的研究,可以造福全人类……但我知道,他是在做坏事……那些尸体……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晚棠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你已经安全了。我们是警察,我们会保护你的。”
秦素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对了!那个人——那个抓我来的和尚——他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留了一手……”
“什么意思?”谢军的心一沉。
“他说……他在实验室里放了一些东西……如果有人破坏了他的实验,那些东西就会被释放出来……会害死很多人……”秦素梅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不敢不信……”
谢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马文斌这个人行事谨慎,心思缜密,他确实有可能在实验室里设置某种机关或陷阱,作为最后的报复手段。
“实验室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秦素梅挣扎着站了起来,在陆晚棠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向车间深处的一扇铁门。她推开铁门,露出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她推开第二扇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摆放着各种化学试剂和实验器材。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大约有篮球那么大,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容器的顶部连接着一根细管,细管的另一端通向墙上的一个通风口。容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电磁阀,连接着一个定时器。
秦素梅指着那个容器,声音发颤:“就是这个……他说这里面装的是他研制的一种神经毒气……只要定时器归零,电磁阀就会打开,毒气就会通过通风系统扩散到整个矿山……到时候,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人都会中毒……”
谢军走到容器前,仔细看了看那个定时器。上面的数字显示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也就是说,马文斌设定的时间是明天晚上。
“这个定时器能关掉吗?”谢军问。
秦素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教过我怎么关……而且,这个容器好像还有防拆装置……如果强行拆除,也会触发毒气释放……”
谢军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马文斌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礼物”,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如果不尽快解决,不仅他们会面临生命危险,附近村庄的居民也可能遭殃。
他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周明远,却发现矿山深处根本没有信号。他走出实验室,来到车间外面,依然没有信号。这座矿山地处深山,通信设施本来就差,加上马文斌可能还安装了信号屏蔽设备,导致手机完全无法使用。
“王队长,你们的通讯设备能用吗?”谢军问。
王队长试了试对讲机,摇了摇头:“不行,信号被干扰了。我们的通讯车在山脚下,可能还能联系上总部,但需要派人下山去传信。”
谢军当机立断:“你派两个人下山,通知总部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派防化部队和拆弹专家过来。其他人留守在这里,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王队长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了两名队员下山报信。
谢军回到实验室,站在那个玻璃容器前,凝视着里面淡黄色的液体,眉头紧锁。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这是他们仅剩的时间。如果防化部队不能在明天晚上之前赶到并解除这个装置,后果将不堪设想。
陆晚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谢队,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马文斌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陆晚棠说,“他设置这个陷阱,不是为了杀死我们,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一定留下了解除陷阱的方法——也许在他的笔记本里,也许在他的电脑里。只要我们找到那个方法,就能关闭这个装置。”
谢军眼睛一亮:“你说得对。走,我们去搜一搜他的东西。”
两人回到主车间,开始仔细搜查马文斌留下的物品。在一个铁皮柜子里,他们找到了几本笔记本、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些散落的文件。谢军翻看笔记本,陆晚棠则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笔记本电脑有密码保护。陆晚棠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组合,都不对。她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然后输入了一串字符——“huiming1234”。
屏幕亮了。密码正确。
“你怎么猜到的?”谢军有些惊讶。
“慧明和尚的法号,加上最简单的数字组合。”陆晚棠说,“马文斌虽然聪明,但在某些方面却很懒——他懒得去想一个复杂的密码。”
她快速浏览着电脑中的文件,寻找与毒气装置相关的信息。大约十分钟后,她在一个名为“应急预案”的文件夹中找到了一个文档,标题是“CX-4型气体释放装置操作手册”。
“找到了!”陆晚棠兴奋地说。
她点开文档,快速阅读了一遍,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个装置……其实很简单。定时器下面有一个隐藏的开关,只要按下那个开关,同时旋转定时器旋钮到零点,就可以重置系统,关闭毒气释放程序。”
“就这么简单?”谢军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陆晚棠说,“马文斌设置这个陷阱,本来就不是为了真的杀人——他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谈判的筹码。如果有人发现了他的实验室,他可以用这个装置来威胁对方,换取自己的安全。”
谢军冷笑了一声:“可惜他没来得及用上这个筹码,就已经死了。”
他走到玻璃容器前,蹲下身,按照操作手册中的说明,在定时器下方摸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小按钮。他按下按钮,同时用另一只手旋转定时器旋钮,将其归零。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定时器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变成了四个零。电磁阀没有打开,毒气没有被释放。装置被成功关闭了。
谢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搞定了。”他说。
陆晚棠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连续多日的紧张和奔波,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现在,随着马文斌的死和毒气装置的解除,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在昏迷之前,恍惚中看到的一幕。当时她趴在办公桌上,意识已经模糊,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谢军的手臂:“谢队!我昏迷之前——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谢军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你看到了什么?”
“那些尸体!”陆晚棠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白云寺地下密室里的那些尸体——我记得我当时在看监控录像的回放,想看看有没有拍到马文斌偷门禁卡的画面……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有一具女尸——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军的心猛地一沉。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我确定!”陆晚棠说,“我当时以为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谢队,我们必须回去看看!”
谢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果断地点了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将矿山现场的后续事宜交给王队长处理,自己和陆晚棠驱车返回省城。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陆晚棠反复回忆着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画面,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细节;谢军则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如果那些尸体真的能动,意味着什么?是马文斌的实验产生了某种效果,还是另有原因?
经过七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两人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省城。他们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吃饭,而是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存放尸体的冷藏室位于法医中心的地下一层,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五度。谢军推开冷藏室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打开灯,白色的荧光灯照亮了房间里一排排的冷藏柜。
白云寺地下密室中发现的那十七具尸体,在经过初步鉴定和编号后,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待进一步的解剖和分析。每一具尸体都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尸袋中,放在独立的冷藏格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谢军走到存放那具明代女尸的冷藏柜前,拉开了柜门。尸袋的拉链是拉上的,透过透明的塑料膜,可以看到里面那具年轻女尸的面容——她大约二十岁左右,五官清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谢军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尸袋的拉链。
女尸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上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蔻丹——那是四百多年前的妆容,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清晰可见。
谢军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指纹丝不动。
“你是不是看错了?”谢军转头看向陆晚棠。
陆晚棠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毕竟当时她正处于中毒昏迷的边缘,意识已经模糊,产生幻觉也是有可能的。
但就在这时,谢军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法医中心监控系统的推送通知——有人查看了监控录像的回放。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监控系统是自动运行的,如果有人查看回放,系统会自动发送通知。但现在,他和陆晚棠都在这里,没有人碰过监控系统。
那这条通知是怎么回事?
他点开通知,进入了监控系统的界面。系统显示,就在三分钟前,有人远程登录了监控系统,查看了昨晚某个时间段的回放录像。
谢军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调出了那个时间段的录像——画面中,陆晚棠趴在办公桌上,已经昏迷不醒。而在她身后的电脑屏幕上,监控录像的回放正在播放——画面中显示的,正是白云寺地下密室里的场景。
谢军屏住呼吸,盯着画面。录像的时间戳显示,那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拍摄的画面。密室里的灯光昏暗,十七个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里面的尸体在液体中静静地悬浮着。
然后,他看到了。
画面中,最右边那个玻璃缸里的女尸——正是他面前这具明代女尸——她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忽略。
但确实是动了。
谢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具女尸——她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手指,确实动过。
“陆教授。”谢军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晚棠走到他身边,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录像回放。当她看到那根手指弯曲又伸直的瞬间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没有看错……”她喃喃地说,“我真的没有看错……”
谢军关掉了录像,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重新看向那具女尸。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这具尸体,在马文斌的手中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动?难道马文斌的意识移植实验,真的在她身上产生了某种效果?
“我们需要对她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谢军说,“现在就开始。”
陆晚棠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检查所需的设备和工具。她的动作很快,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