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月光像一层冷泉。
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平整的御窑金砖上。 地砖表面泛起一层幽冷的金属光泽。 做月饼的喧闹声已经散干净了。 洛轻语和唐雪各自回了西厢房。 木门合拢的嘎吱声在夜风里停歇。 李二狗打着响亮的酒嗝,钻进了侧院的偏房。 两只土狗趴在恒温的楠木窝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整个庄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墙根底下断断续续的秋虫鸣叫。 许粟独自坐在屋檐下。 后背靠在黄花梨木的摇椅上。 木料在夜里透着丝丝凉意。 贴着他的脊背,体温慢慢把木头捂热。 他双脚点着地。 摇椅底部的弧形木条压着青石板。 “嘎吱,嘎吱。” 单调的挤压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有节奏地响着。 面前的青石桌上。 放着一个白瓷大盘。 盘子里堆着几个晚上刚烤出来的纯手工月饼。 形状歪歪扭扭。 有的边缘还烤糊了,结着黑色的焦炭痂。 一小团野蜂蜜漏在盘子底,凝固成了暗黄色的硬块。 卖相极差。 旁边放着一把粗陶酒壶。 壶身没有上釉,摸着拉手。 里面装着他从地窖里刚拍开泥封的野果酒。 紫红色的酒液装了大半壶。 许粟停下摇椅。 身子往前倾,右手握住酒壶粗糙的把手。 手腕倾斜。 粘稠的果酒顺着短壶嘴流出。 砸在粗瓷杯底,溅起几滴紫色的酒珠。 “哗啦。” 一股浓郁的野生猕猴桃酸甜味。 混着地底发酵的老酒醇香,直接扑上面门。 他端起酒杯。 杯沿贴着干涩的嘴唇。 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液没有经过工业过滤,带着一点细微的果肉残渣。 滑过舌面,带起一丝粗糙的颗粒感。 酒劲不低。 喉咙里像被划了一根火柴。 一路烧进胃里,烘起一团实打实的热气。 他放下酒杯。 杯底磕碰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拿起白瓷盘里一个烤得最丑的月饼。 面皮有些发硬。 他用力咬下一块。 “咔嚓。” 外皮碎裂,碎渣掉在灰色运动裤上。 里面的野核桃碎和土蜂蜜混在一起,甜得粘牙。 他大口嚼着,粗糙的麦香填满了口腔。 许粟咽下月饼。 拍掉裤腿上的碎渣。 重新靠回摇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屋檐的阴影,看向院子中央。 巨大的满月挂在后山的山脊上。 月光把人工湖照得透亮。 水面的薄雾被风吹散。 几条锦鲤偶尔甩动尾巴,水声清脆。 远处的紫檀木主梁在月色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 看着这座自己一手砸出来的避世庄园。 许粟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软肉。 几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那是个下着暴雨的深秋。 城里的高楼大厦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 他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 车厢里全是人挤人的汗酸味和湿雨伞的霉味。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车门。 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有。 肺里吸进的全是别人呼出的浊气。 到了公司。 格子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周泽把一份厚厚的报表重重砸在他的办公桌上。 文件夹的硬角刮破了他的手背。 渗出一颗血珠。 “今晚做不完,明天别来上班了!” 唾沫星子喷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他低着头。 死死捏着廉价的黑色圆珠笔。 指甲抠进肉里,掌心掐出四个带血的月牙印。 一句话没敢顶。 为了下个月四千块钱的房租,他把骨头一寸寸地弯了下去。 深夜的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鼠标干涩的点击声。 外卖盒里的炒饭早就冷透了,米粒硬得像沙子。 他扒拉两口,胃里一阵反酸。 盯着满屏乱码。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连生锈的资格都没有。 许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初秋微凉的空气。 胸腔扩张。 把回忆里那股子劣质快餐味和打印机油墨味,彻底挤了出去。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旧手机。 屏幕黑着。 卡里躺着将近两个亿的现金。 金钱真是一块好砖。 它不仅砸出了这铺满御窑金砖的院子。 砸出了紫檀木的屋顶。 更砸碎了压在他脊梁骨上的那座大山。 它买断了那些被迫的低头和忍气吞声。 给了他绝对的自由。 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在凌晨三点惊醒,去摸亮起的手机屏幕。 他可以在这深山老林里。 随手拔一根野草,看一整天的蚂蚁搬家。 山风吹过。 带来一阵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后山的虫鸣此起彼伏。 大自然没有业绩指标,没有对赌协议。 只有日升月落,四季交替。 这种遵循本源的规律,像是一双温热的手。 一点点抚平了他神经上的毛刺。 填满了心灵深处那块空荡荡的大洞。 许粟端起桌上的粗陶酒杯。 杯底离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站起身。 就这么靠在黄花梨的摇椅上。 举起持杯的右手。 手臂伸直。 粗糙的陶杯对着夜空中那轮巨大圆润的明月。 手臂停在半空。 遥遥一敬。 手腕猛地往后一翻。 琥珀色的野果酒倾倒而出。 他张开嘴。 冰凉辛甜的酒液直接灌进喉咙。 喉结快速上下滚动了三次。 一饮而尽。 一滴酒顺着嘴角漏出来。 流过下巴上扎手的青色胡茬。 砸在胸口的灰卫衣上。 他没去擦。 酒杯随手扔在小木桌上。 “当啷。” 秋风卷过院子,枯黄的落叶扫过青石板。 气温又降了几分。 这秋天快要走到头了。 冬天的脚步声已经压在了后山的山头。 许粟闭上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胸膛平缓地起伏着。 他满心期待着。 在这座庄园里。 即将迎来的下一场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