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端起桌角的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早上晾凉的白开水。
水面上漂着一点细小的灰尘。
他没在意,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把刚才脑子里浮现出的那股子城中村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胃里舒服了。
许粟把玻璃杯顿在木头桌面上。
水珠溅在干燥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双手抓住电竞椅的扶手。
用力往下按。
双腿撑着水泥地,站直了身子。
坐得有点久了,腰眼处泛起一阵微酸。
他双手交叠托在脑后。
手肘用力往后扩。
胸膛往前挺。
脊椎骨从下到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咔咔咔。”
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长气呼了出来。
许粟放下胳膊,甩了两下手腕。
转身走向这间侧厢房还没装玻璃的窗户边。
窗框是红砖砌的,边缘还没抹水泥。
摸上去粗糙拉手,掉下几粒红色的砖末。
他单手扶着砖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屋后看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和生石灰的味道。
吸进鼻腔里,有点呛人。
老宅后面的荒山,已经彻底变了样。
大半个月的机械轰鸣和人工连轴转。
这片曾经长满带刺酸枣棵子的石头山,被硬生生啃下了一大块。
陈阳调来的施工队,干活确实不要命。
拿了高工资,抽着好烟,每天大肉伺候着。
进度快得像开了加速器。
那些碍事的灰白花岗岩,被无声爆破技术炸成了碎块。
渣土车一趟趟地往外拉,轮胎在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烂泥沟。
此时。
工地上已经没有了挖掘机挥舞铲斗的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几台重型打桩机和压路机。
“咚!咚!咚!”
巨大的钢铁重锤一次次从半空落下。
狠狠砸在地面的黄土和碎石混合层上。
每一声闷响,都震得许粟脚下的红砖墙微微发抖。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
手里端着粗大的黑色水管,对着干硬的土层喷水。
水流浇在滚烫的泥土上,升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压路机的巨大钢轮紧跟其后。
来回碾压,把浇透的泥土压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脚洼地。
现在变成了一大片平整宽阔的夯土台。
阶梯状的地势一层层往山上蔓延。
像是一张巨大的、铺在山坡上的灰黄色地毯。
地毯上,纵横交错地挖出了半米深的沟槽。
那是用来浇筑承重梁和预埋管线的轨道。
粗大的黑色波纹管已经整齐地铺在了沟底。
这些管子将来会把整座庄园的神经和血管,全藏在看不见的地下。
许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宽阔的夯土台。
视线沿着地基的轮廓走了一圈。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
主屋、东西厢房、后院的水系走势。
在这些沟槽的勾勒下,已经能看出几分气派的雏形。
烈日当头。
陈阳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防晒服。
手里举着个大喇叭,站在最高的一层地基上喊话。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指挥着一台黄色吊车,把一捆捆拇指粗的螺纹钢筋卸在空地上。
钢筋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许粟嘴角动了一下。
拍了拍手上的红砖末。
那些烦人的前尘往事,早就被这轰隆隆的工程声砸碎了。
历经个把月的紧张施工。
庄园的地基,终于在今天全部夯实打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