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公里外的城市里,周泽正被债主堵在街角。
王磊他们正抱着纸箱在闷热的地铁口挤公交。
这两种生活,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彻底断开了。
那些在格子间里熬红的双眼,吃剩的发硬外卖。
还有周泽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
全都随着这口粗茶,咽了下去,化了个干净。
他现在是个手里捏着上亿现金的山村闲人。
再去记恨一个背了两千万债务的倒霉蛋,太掉价了。
许粟睁开眼。
端起小泥炉上的铁水壶。
手腕倾斜,滚开的热水冲进紫砂壶里。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远处的机器轰鸣。
翻腾的茶叶颜色变淡了,香气也没了刚才的浓郁。
他连着喝了三泡。
胃里有点发胀,全晃荡着水声。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
榆树的树荫在草皮上拉长,盖住了茶几的一角。
许粟坐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
脚上的塑料拖鞋悬在半空,脚趾无意识地抠着鞋底。
一阵带着黄土的粉尘被风吹过来。
许粟皱了下鼻子,偏过头打了个干喷嚏。
光看着这帮工人砸墙挖坑,刚开始还觉得有点新鲜。
看了一个多小时,全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动作。
陈阳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堆碎石上指挥渣土车。
扯着嗓门大喊,声音大得连树底下的许粟都听得见。
干热,嘈杂,灰尘大。
在这干坐着盯工,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无聊的酸软。
许粟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双脚踩实了地面。
他站起身,双手握拳往上一托。
用力拉伸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目光越过热火朝天的工地,越过那些轰鸣的重型机械。
直直地落在老宅正后方的那座荒山上。
那是他的山。
十万块的承包合同就在兜里揣着。
红印泥的颜色还没褪。
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野酸枣树。
大块的灰白岩石在绿色的杂草中露出一角。
风一吹,整座山的树叶都在翻滚。
他在山脚下住了二十多年,还真没往深处钻过。
反正闲着没事干,不如进去走走。
许粟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半包中华烟和防风打火机,塞进运动裤口袋。
他冲着院子方向,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深吸一口气。
吹了一声尖锐响亮的口哨。
哨音穿透了挖掘机的轰鸣。
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
不到半分钟。
一团黄色的影子从砖墙豁口处窜了出来。
李二狗吐着长长的粉色舌头,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它踩着坑洼的泥巴地,一路狂奔到许粟脚边。
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啪啪地抽打着旁边的野草。
狗鼻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吃完的红烧肉汤汁。
油亮亮的。
“走,巡山去。”
许粟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沙沙作响。
他双手插兜,带着狗朝着屋后那座巨大的荒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