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铁锅里水逐渐烧开的咕噜声。
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顶着木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蒸汽从缝隙里挤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面粉受热后的香气。
许粟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电子表。
十分钟。
他站起身,伸手去揭锅盖。
手刚碰到木头把手,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他甩了甩手,捏住右边耳朵的耳垂降温。
动作有些笨拙。
找了一块破旧的干抹布垫着,他才把锅盖掀开。
热气轰地一下散开。
竹屉上的两个馒头吸饱了水分,变得白胖松软。
许粟用筷子把馒头扎透,挑进搪瓷碗里。
没急着吃,他又去了压水井那里。
把昨天喝水的那个破搪瓷缸洗干净,接了满满一缸子刚打上来的生井水。
端着碗和缸子,许粟照旧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越过了院墙。
阳光照在腿上,暖洋洋的。
许粟抓起一个烫手的馒头,左右手倒腾了两下。
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没有配菜,没有咸菜。
就是纯粹的白面馒头。
面团在口腔里经过咀嚼,淀粉分解,泛出一丝丝纯粹的甜味。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饱足感。
许粟嚼得很慢。
一口馒头,他嚼了十几下才往下咽。
以前在城里赶早高峰的地铁。
早餐通常是在便利店随手抓的一个冷三明治,或者路边摊的包子。
排队进站的时候塞进嘴里,一边走一边胡乱嚼两口。
经常被干涩的食物噎住。
只能翻着白眼,灌一大口冰矿泉水硬压下去。
胃里整天像坠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现在,他有一整天的时间用来挥霍。
吃完大半个馒头,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许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生井水。
山里的井水没有漂白粉的味道。
入喉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一冷一热交替,许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青砖缝隙。
那里有一长排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蚂蚁,正顶着一块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馒头屑。
慢吞吞地、费力地往前爬。
要是放在以前赶时间,他肯定一脚就踩上去了,或者烦躁地拿水去冲。
但现在,许粟没有挪动脚。
他就这么端着缸子,安静地看了五分钟。
看着那只蚂蚁翻过砖缝,钻进墙角的杂草丛里。
吃完两个馒头,喝光了缸子里的井水。
许粟把空碗和水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肚子撑得微微鼓起,胃里暖烘烘的。
这种不用卡着秒表算计时间的生活,像一剂最猛的抗抑郁药。
把他因为多年内卷而紧绷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捋平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许粟站起身,两手交替拍打了几下。
手掌心里残留的馒头屑扑簌簌地掉进泥土里。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精准地啄走了碎屑。
他走进屋,从木板床上拎起自己的双肩包。
包里装上了手机和充电器,还有那个用来付账的旧皮夹。
把包甩上单边肩膀。
许粟大步跨出门槛,回身拉上那两扇掉漆的木门。
黄铜锁链穿过门鼻。
铜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转动。
锁眼咬合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
头顶是瓦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顺着坑洼的泥土路往外溜达。
脚步轻快。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是唯一的中巴车停靠点。
每天上午十点半,只有这一趟车去镇上。
许粟踩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走着,准备去镇上买辆代步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