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满最后一次换药,约在社区门诊。
她母亲陪着来。
我们没有把人叫回殡仪馆,也没有拿纸形照片去问她。程远只需要补一份完整证词,许棠要把她手里的原始材料交接清楚。
唐小满左手的纱布薄了很多。
医生拆开时,掌心那道被盘底粘出的伤已经结痂。边缘还红,手指能屈伸,握紧时会疼。
“以后会留疤吗?”她问。
“可能有一点。按时涂药,别提前抠痂。”
“能端盘子吗?”
医生看她一眼。
“你还要端?”
唐小满把手摊平。
“我学的就是餐饮。总不能以后看见盘子都绕。”
她母亲在旁边说:“先把手养好。”
“养好也得试。”
医生让她先拿一只空托盘。
门诊用来放器械的塑料盘,轻。唐小满用右手托底,左手只扶边。走两步,盘子没有粘住,也没有出现掌印。
她又换左手托。
手腕抖了一下。
盘子往下斜,医生及时接住。
“不是盘子的问题。”医生说,“力量还没回来。”
唐小满点头。
她没有逞强再试第三次。
医生倒了半杯温水,让她双手捧着,从诊室门口走到长椅。
杯子不重,水面却跟着左腕细细发颤。她母亲把手托在杯底,没有替她拿,只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
“每天从半杯开始。”医生说,“疼就停,不疼再加。别拿伤前的力气逼现在这只手。”
唐小满走到长椅,把杯子放稳,水只洒了两滴。
她在手机里设了一条每天傍晚的提醒,名字没有写复健,写的是“左手端水”。
她母亲看见,问:“我还用提醒你吗?”
“你提醒我,我会嫌烦。”
“嫌烦也得练。”
“那你别替我端。”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她刚才托盘时更认真。她母亲把手从杯底收回来,点了点头。
新药只贴一层透气敷料。医生告诉她,正常生活可以慢慢恢复,不需要因为一次伤把左手一直吊着。
她走出诊室,先去洗手池冲右手。
洗完才想起来左手不能长时间沾水,站在池边笑了一下。
“我现在干什么都先用右手。”
许棠递给她纸。
“慢慢换回来。”
唐小满接纸时,用的是左手。
走廊长椅旁,程远把询问范围先说清。
只补旧院里她亲眼看见、亲手做过的事。
不让她判断纸新娘是谁,不让她判断周启死活,也不让她用后来听说的内容填进当时记忆。
唐小满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打开自己保留的通话记录和照片。
那通模仿母亲声音的电话还留在她手机里。
当时通话结束,记录却只剩节目提醒。回到正常地段以后,她重新给母亲打过电话,才确认家里没有出事。
她母亲坐在旁边,第一次听完整过程。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你要是知道,会报警。”
“本来就该报警。”
“报警也说不出地址。”
“那你就瞒?”
唐小满低头抠手机壳,被母亲拍了一下手。
“医生刚说别抠。”
她马上松开。
“我不是怕你骂。我怕电话里那个真是你。”
她母亲愣住。
“它说什么?”
“叫我回家,说煤气没关。”
“我们家用电。”
“我知道。”
“那你还信?”
“声音太像了。”
她母亲把手里的药袋放到腿上。
“以后像我也别全信。先问家里电表在哪。”
唐小满笑出声。
“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爸知道。”
两个人争了两句,气氛才松下来。
程远只记录煤气与用电的矛盾,没有让这通电话继续长出新机制。
唐小满接着说传菜。
盘底黏掌。
周启空位。
她取出周启纸壳时,纸衬衫领内垫着纸,颈后用纱布支撑。筷子后来夹豆腐喂进纸嘴,她没有看见谁拿筷子。
“你当时觉得他活着吗?”
“没有。”
“觉得死了吗?”
唐小满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觉得他很难受。”
“依据?”
“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难受。”
她没有把感觉写成事实。
程远让她在证词上确认,唐小满把“周启很难受”改成“我当时感到他可能难受”。
她又补了离开旧院时的一件事。
纸形被抬出去,担架右侧曾突然往下一沉。右边抬担架的是她,重量压得她掌心发麻,后来那道伤也是从那里先黏开的。
“旁边有人吗?”程远问。
“后面跟着人,前面也有人。我看不清。”
“你听见过什么?”
唐小满想了很久。
“像有个女的说,慢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