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没有催,只是看着他。
「说……北境王说,京城的皇帝是假的。」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响。
临渊坐着没动。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福喜,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假的。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北境王。慕容烈。
一个远在北境的诸侯,隔着几千里地,让人给京城递了这么一句话。
临渊只觉得,殿里的灯,比方才暗了一点。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问慕容烈的原话怎么说。福喜说,原话是,龙椅上那位是假的,让他身边的人,都睁着眼睛看清楚,别站错了队。
「他让谁看清楚?」
「小的不知道。」福喜磕头如捣蒜,「王爷只让小的传这一句。小的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临渊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让人把福喜带下去,单独看押。
偏殿里,只剩他和谢知微。
临渊看向谢知微:「他说,龙椅上那位,是假的。」
「臣听着呢。」
「你怎么看?」
谢知微垂下眼帘,指腹沿着袖口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才道:「臣在想,北境王这话,究竟是说给谁的。」
「说给满朝听?」
「陛下若是北境王,会隔着几千里,说一句让满朝都听见的废话么?」谢知微说,「这话,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谁?」
「臣不知道。」谢知微垂下眼,「可臣知道,能让北境王单独递话的人,一定握着一个了不得的把柄。陛下,这张网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网。」
临渊没作声,看着案上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昨夜钱无庸说的那句:他的钱是养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一个把商路当战阵的人,一个在北境的雪地里织了三十年网的人,如今,让人递来一句「皇帝是假的」。
朕是假的。临渊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他是假的。这幅躯壳里的魂魄,从来就不是这个王朝的皇帝。慕容烈不该知道这件事。可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什么,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露了破绽,还是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北境,又或者,北境王手里,握着他不知道的另一张牌。
窗外,天已经亮了。临渊站起身,踱到窗边。晨光斜斜地照进偏殿,落在那张纸条上,把上面那行小字,照得一清二楚。
临渊这时转身,让谢知微把那卖炭的也拿了,药铺的方掌柜,先别动。
谢知微抬起头,话没说完,被他截住。线头已经缠到别的东西上了,临渊说,朕倒要看看,这张从北境织过来的网,收口的地方,到底攥在谁手里。末了又添一句:顺便,把那个能让北境王专门递话的人,找出来。
临渊拿起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压进案角的镇纸底下。
晨光爬过窗棂,一寸一寸,漫上案头。纸上的字,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京城的皇帝,是假的。
这句话,如今,是临渊手里的一张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