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怕,收得回来。
殿里静了下来。
临渊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李评事,你把头抬起来。」
李臣不敢。他僵了片刻,才一寸一寸地抬起头。他看见御座上的人,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朕给你两条路。」临渊道,「头一条,你今夜辞官,带着家人,出京。朕给你一道手谕,沿途州县不敢为难你。你从此做个富家翁,跟这京城再无干系。」
李臣怔住。他原以为自己要挨廷杖,要下大狱,要把这身官皮连皮带肉地剥下来。可陛下给他的头一条路,是放他走。放得干干净净,连后路都替他铺好了。
「第二条路。」临渊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留下,继续当郑家的。郑家再递信,你照收;郑家再让你说话,你照说。只是每次信到、话出,你都先来告诉朕一声。朕要郑家以为,他们买通了一个大理寺评事。」
李臣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他做了八年闷葫芦,头一次发现,自己连拒绝的话都找不出一句。
「臣选第二条。」他说,「臣这一百多斤,横竖是捡来的。陛下要臣当钉子,臣就当钉子。」
「你就不怕,郑家哪天发现你在两头递消息,要了你的命?」
李臣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陛下看穿了臣,却没杀臣。从今往后,臣这个人,就是陛下的了。郑家的刀再快,也快不过陛下这句话。」
临渊没有言语。李臣头顶那格颜色,灰里的那点黄,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水洗过一样,露出底下一点青。
「去吧。明日起,你还是那个满朝都嫌闷的闷葫芦。」
李臣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三百两银票。这东西,从今夜起,就不再是郑家的钱了。它每来一回,就是陛下手里,多一颗子。
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临渊拿起那本折子,合上,搁回案角。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才收回去。
临渊低头,把折子压平。他方才没有告诉李臣一件事。郑家收买李臣的那封信,不是郑家自己递的。信上的笔迹,他认得。那笔迹,三个月前,在太尉府赵奢的抄家卷宗里出现过。
人死了,字还活着。字可以学,笔锋可以仿,可一个人写字的习惯,藏不住。赵奢府上那支笔,如今握在谁手里,谁就是那个往他身边安钉子的人。
有人借着郑家的名义,往他身边安钉子。那人算准了世家收买中立臣子这条道,算准了李臣这样的闷葫芦会害怕,算准了他会在朝堂上替人开口。只差一样没有算准。
那颗钉子,如今,是他的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舆图,等着那支笔,再写第二封。笔只要还在写,执笔的人,总会露出来。
那颗换了主人的心,往后每隔几日,就会往御书房跑一趟,带回一封郑家的信,和一点世家圈子里的人声。
临渊吹熄了灯,放下灯盏。黑暗里,他忽然想起沈砚。沈砚的忠诚,也是会动的。会动的忠诚,从前他当作疑点;今夜他明白,会动的心,才收得住。不动的心,要么是死的,要么是藏得太深,像谢知微那样,读都读不进去。
一颗颗收过来,就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