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什么都没说。朕只是让户部核册。」
钱无庸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压着一层云,低低的,像是要下雨。他哼了一声,自语道:「老裴家这一回,可真是捡了个烫手的好差事。」
夜里,卢贲的密信送到了。
信上的字比往常多,一笔一划写得急。信里说,裴家接督册人的事,在世家圈子里炸了锅。郑家的老爷子摔了一只茶盏,说裴家这是拿全世家的田册去给皇帝当投名状;孟家那边话更难听,说裴家从前受的恩典,是世家替它垫的,如今转头就卖。卢贲又写:郑裴两家十年前在江南争过盐引,旧怨还在,这回正好被点着了。
临渊的目光在信上扫了两遍,没有立刻回信。有些火,点了就不能再拨,让它自己烧。
又过了几日,户部的清丈官们陆续出京。领头的叫沈砚,寒门出身,是临渊前些时候从考功档案里捞出来的人。他带着一队书办,说是核册,实则每到一个县,先查旧档,再下地丈量,把各家的田亩底数,悄悄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头一个县,县衙库房的档册积了灰,翻一册,呛一鼻子。沈砚没让书办动手,自己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后半夜,把二十年前的旧档和今年的新册并排摆开,一笔一笔地比。书办们私下嘀咕,核册核得这么细,莫不是要抄谁的家。沈砚听见了,也不答,只把旧档又翻过一页。
第二日一早,他带着人下到地里,沿着田埂走了一天,走破了半只鞋底。晚上回到驿馆,他把两个数写在一处,中间画了一道杠。
这些册子不进州府的库,走的是驿站的密筒,直送御前。
沈砚头一封信到的时候,临渊正在灯下看舆图。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核过的三个县,田册上的数,与实地丈量的数,对不上。」差出来的那些田,没有写在任何一家的名下。
临渊看完,将信纸收进案角那只暗格里,顺手把镇纸压了上去。
「田还是那些田,只是名字,换成了别人家的。」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舆图上那些黑点听的。
门帘响了一声。谢知微走了进来,没有行礼,径直在临渊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暗格,道:「陛下这几日,睡得可好?」
「尚可。谢卿这么晚来,有事?」
「臣来道一声喜。陛下这一手,臣看懂了。明面上退了宗室这一尺,暗地里把裴家架上了火堆,让郑家孟家跟裴家生了嫌隙,又借着核册,把手伸进了各州的田里。退一步,进三步。陛下这棋,是跟谁学的?」
临渊没有答。他垂着眼,像在掂量这句话的份量,半晌才开口,问谢知微,这一局,他做得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又放下,道:「对错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陛下学得真快。妥协里藏刀,才是帝王。」
临渊望着他,等他说完。
谢知微却没有再多说。他起了身,掸掸袍角。
门帘已经掀开半边,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臣怕的,是将来有一日,陛下把刀也藏到臣身上来。
临渊没接这个话头。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御书房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临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坐了许久。谢知微那句话,没头没尾,他却听懂了。那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放回原处。有些话,接住了,就落了下乘。
他重新拿起舆图,指尖顺着河道,一路往南,停在江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庄子名上。灯焰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影子的轮廓,像极了一个人。
临渊没有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刀藏好了。该收网了。」他望着舆图,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