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米价又落了一成。第四天,又落了一成。
粮行们扛不住了。他们的米囤在仓里,卖不出去,每天都在蚀本。头两天还有人硬撑,第三天,有人在粮行后门的巷子里碰头,压着嗓子说话。
「李掌柜,你家牌子还挂着?」
「挂着呢。可后头的米,快捂出味了。」
「捂坏了是亏,贱卖了也是亏,你说哪个亏得少?」
「你说呢?」
没人接话。那天的米价,又落了一成。
第五天,官仓的米价,比涨价前,低了半成。
这是钱无庸故意定的价。他拨了一夜算盘,算出这个数。他要让全城的人都记住:这米,是官仓放的;这个价,才是这个城的价。
粮铺门口的牌子,一块一块地摘了下来。摘牌子的时候,有人把牌子往柜台底下一塞,有人干脆劈了当柴烧。
当晚,裴府的书房里,灯亮到深夜。
裴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账本上,是这半个月的收支:涨价赚了多少,囤米花了多少,蚀本蚀了多少。账本上,「蚀」字,写了好几处。他拨了拨算盘,又拨了拨。算盘珠子停住的时候,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把账本合上,压在镇纸下,坐了很久。
裴家这一代的掌舵人,年纪不大,城府却深。他少年时中过举,弱冠前就入了仕,裴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些年都是他在管。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局,是他输了。
输在没想到,户部还藏着这样一手。
管家端了热茶进来,轻声问:「少爷,要不,给那边递个话?」
「递话?」裴傲冷笑,「输了就递话,裴家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
「先探探御前的口风。」裴傲道,「找个台阶下。田亩的账,可以交,但清田的刀,得缓着落。」
次日,御书房。
裴傲递了帖子,等在门外。他被引进去的时候,临渊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
裴傲行了大礼,直起身,开门见山:「陛下,世家愿让步,但有条件。」
临渊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裴傲头顶那条暗红的线,还挂在那里,细得几乎看不见,一直延伸向殿外。
「说来听听。」
「田亩的账,世家愿意重新造册,交户部核验。」裴傲道,「但清田的事,想请陛下缓一步,先查宗室之外。」
临渊没有马上应。
裴傲垂着眼,等一个答案。他算准了皇帝会答应:缓清宗室,是给世家一个台阶,也是给皇帝省事。可皇帝要是连这个台阶都不接……
「缓一步,可以。但朕有个条件。」
裴傲抬起头。
「朕的条件,明日再说。」临渊道,「裴大人可以先回去,想清楚,世家这回要交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裴傲怔了一下。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合上。临渊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条线,朕会慢慢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