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拦旨。」林文正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臣只是觉得，这道旨意，下得太急了些。」

「怎么说？」

「陛下，先帝在位三十年，吏治之弊，积重难返。这不是一日造成的，自然也不可能一日清得干净。」林文正道，「如今宫变方平，人心未定，陛下第一道旨意便是大动干戈，臣恐……」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臣恐操切。」他说，「新政当缓，不可操切。」

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看着御阶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临渊没有发怒，甚至笑了一下，把那道奏章轻轻放在御案上。

「林侍郎是怕朕，重蹈王荆公的覆辙？」他问。

林文正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会一眼看穿他这道折子背后真正的意思。

「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

「朕知道。」临渊打断他，「王安石变法，操切误国，新旧党争，终致国势倾颓。这个教训，朕读史书的时候，读过很多遍。」

他说着，看着林文正，语气忽然放轻：

「林侍郎，朕问你，王安石错在操切，还是错在没有把事做成？」

林文正愣住了。

他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王安石之败，败在操切，也败在无人可用，败在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真正信他。这个道理，他读了一辈子史书，怎么会不明白。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帝，会比他这个读了五十年书的老臣，看得更透。

临渊没有等他回答。他拿起那卷奏章，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然后，把它压在了镇纸下。

「这道折子，朕收下了。」他说，「林侍郎的话，朕也记住了。清吏治的事，朕会缓一缓，让吏部先把名单查清楚，再动刀。」

他说完，起身，一甩袍袖。

「退朝。」

百官散去。角落里那个穿青布官袍的小官，快步追上林文正，压低声音：「青松大人，您那折子，陛下就这么压下了？」

林文正没有停步，声音平平：「周直，回去把你吏部的差事办利索。陛下这一压，不是不办，是要办得更稳。」

周直愣了愣，追上去问：「那大人您说，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林文正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方向，沉默了片刻，才道：「一个敢说『错在没把事做成』的皇帝，你说，他这句话是几个意思？」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陛下！」

临渊走下御阶，从林文正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顿。他偏过头，看了林文正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御书房里，临渊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道被压着的奏章。镇纸是白玉的，压在那道折子上，压得端端正正。

「林文正。」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奏章的封皮。

他想起方才，他调动帝王之眼，扫过那个老臣时看到的东西。忠诚，固执，还有一颗跳得又稳又沉的心。那颗心的底下，压着一些他没能看清的、更老的东西。

像是史书，又像是石碑。像是这个王朝，从开国到现在，每一任皇帝走过的路。

「他说得对。」临渊低声道，「清吏治，不能急。可朕等得起，那些等着看朕笑话的人，等得起吗？」

他翻开案上另一卷折子，提起笔，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吏部清查，先查三品以上。

擒贼先擒王。清吏治，也要从最上面开刀，才能让底下的人，真正怕起来。

「有意思。」他说。

窗外，天光大亮，把御书房里那道折子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