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刀疤青年说,「但我杀人的时候,刀砍进骨头里的感觉,是真的。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是真的。我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听见你们说话,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游戏做得可真他娘的真实。」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可我没想过,会这么真。」
临渊没有作声。
风从广场上吹过,吹起刀疤青年额前的碎发。他看着临渊,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动手吧。」他说,「别让我等太久了。」
临渊纹丝未动。
他抬起手,帝王之眼缓缓运转,扫过广场上每一个被带出来的俘虏。刀疤青年的名字浮现出来,像一行烫金的字。他的身份、他的来历、他玩过的那些游戏,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临渊看着那些数据,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数字后面,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杀过人,也被追杀过,他在这个游戏里待了三年,三年里的每一个日夜,都是真的。
「陛下。」卫铮低声唤了一句。
临渊慢慢收回手。
「甄别。」他说,「玩家单独押出来,其余人编入劳役。」
禁军领命,人群骚动起来。刀疤青年被押到广场一侧,和另外六个人站在一起。他数了数,一共七个。
「七个。」他咧嘴一笑,「这游戏里的玩家,真是稀有货。」
「你觉得可惜?」临渊问他。
「不觉得。」刀疤青年摇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只是没想到,这游戏里,真的会杀人偿命。」
临渊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七个人。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七个人的生死。
「杀。」他说。
一个字。
卫铮领命,转身,走到那七个人面前。他的手很稳,刀也很稳。他杀过很多人,从军十年,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比往常重了一些。
刀疤青年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挺直了背,看着临渊,忽然说:「皇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游戏里还有真东西的人。」他说,
「可惜了。」他说,「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说不定,我就不会造反了。」
临渊一个字都没说。
刀疤青年被押着,跪在广场中央。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杀人的日子。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临渊没有看。他听见了那声音,闷闷的,像一袋粮食倒在地上。然后他听见,广场上那些俘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禁军拖着尸体退开,广场上很快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日头底下,慢慢地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知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言未发。他看了看广场中央那七个跪着的人影,又看了看临渊的侧脸,袖子里那双手,轻轻拢了拢。他是秤。他能称出人心,却称不出这一刻,该用什么分量,去衡量那七个名字。他见过临渊杀人,见过的都是该死的人。可刀疤青年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那眼神干净得让谢知微想起一个词:认账。
临渊站着,久久没有动。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日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晒得发白,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那片深色的水渍,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气味。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叮】
不是刀落地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那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水面上。
临渊站着没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过玩家,听过无数次的死亡提示。可没有哪一次,像刚才那一声,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真的碎掉了。
【已记录:玩家死亡 ×1】
他想起刀疤青年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想看看,这游戏里藏着什么真的东西。
临渊忽然很想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这游戏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死掉的那个人,是这三天里,第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玩家」。
而系统,记下了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