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核过。」钱无庸打断他,还是笑着,「账上记的是账,库里装的是银,从不是一回事。」
他转向临渊,慢条斯理地道:「账上亏空八万两,不代表库里真的空了八万两。」说这话时,算盘珠子在指间慢慢碾过。
「朝廷的银子,从来不在账面上。」
这话落下来,满殿没人接得上。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满朝的眼睛,都粘在钱无庸那张笑脸上。
户部侍郎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卿。」他盯着对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刚接手户部翻了翻旧账,有几笔银子其实没花出去,只是没记对地方。」钱无庸道,「还有几笔款子拨了但底下没领,原封不动躺在库里。加在一起能把这窟窿填上大半。」
他说着,拨着算盘珠。
「比如,工部去年报的河工银拨了三万两,可河工秋汛没到,银子一直在库里躺着。工部记已拨付,户部记已支出,其实一个子儿没动。」
「再比如,兵部去年的马政银拨了两万两买战马。北境的主帅说马够用了,这笔银子就压在库里。账上写着采买中,其实连个马毛都没买到。」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让满殿咂摸咂摸滋味。
「这两笔加在一起是五万两,账上花了库里没花,窟窿先补了一半多。」
「剩下的小半,臣也有法子。」
钱无庸说到这儿,朝御座拱了拱手。
稍作停顿,他才补了一句:「但得给臣一点时日,让臣把户部那几个吃空饷的先清出去。」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兵部尚书的脸色,先是红,后是白。工部那边,更是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这几笔银子,都是各部报上去的已支出,谁也没想到,钱无庸上任三天,就把这些旧账全翻了出来。户部侍郎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想看新上司的笑话,如今反倒被翻了底朝天。
方才还吵着加税的兵部尚书,转头看着钱无庸,嘴半天没合上。
度支郎中更是瞪大了眼,看着钱无庸,像在看一个怪物。
户部侍郎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看着钱无庸,忽然有点想笑。
方才满殿的人,都在为这八万两哭天抢地。唯独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一脸笑眯眯地站出来,说这账记错了,库里其实有钱。
哭穷哭得最凶的,原来是藏着银子的那个。
「钱卿。」他搁下账册:「你有把握?」
钱无庸把算盘收进袖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陛下放心,臣别的不行,管银子,臣是真会。」
散朝后,御书房。
钱无庸跟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笔帖式,抱着厚厚一摞账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马端,户部的笔帖式。」钱无庸笑着介绍道,「这孩子记性好,账目过一遍,就能背下来。往后户部的细账,臣让他直接送御前来。」
马端慌忙跪下行礼,头不敢抬起来。
临渊看了他一眼,不过十六七岁,瘦瘦小小,抱着账册像抱着什么金贵东西。
「起来吧。」临渊道。
马端站起身,又缩回钱无庸身后,把自己藏了起来。
临渊颔首,视线却钉在了钱无庸身上。
「钱卿,方才在殿上,你说库里的银子够补亏空。」
「是。」
「那朕问你,这八万两的亏空,朕登基之前,就有吧?」
钱无庸的笑,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比方才还深。
「陛下好眼力。」
「那朕再问你一句。」他放缓了语气,「这账,是谁做平的?」
钱无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把紫檀算盘,搁在手心,轻轻拨了一下。
珠子一响。
「臣有法子让库里凭空多出三成,陛下。」
「当然,得听臣的。」
他半晌没开口。御书房里,一时静了很久。
他想起阵营图里钱无庸名字旁那抹青色。系统把名字写进保皇派,从来不会没来由。钱无庸说这话时,紫檀算盘在手里轻轻转着,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三成。」他放下茶盏,盯着算盘:「你打算怎么变?」
钱无庸没急着答,只是低头把算盘又拨了一下,珠子噼啪一响。
临渊没急着问那,先看了钱无庸一眼。这个圆脸笑面的户部尚书,在殿上翻旧账的手法利落得很。
那把紫檀算盘,还在钱无庸手心里,珠子幽幽地泛着光。

